他想起以前自己不懂事时,曾告诉学校老师说自己没有父母,他不是真的没有,只是不肯承认,正因为他的父亲仍在人世,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讲出这样的话,如今他已经尝过了失去母亲的痛苦,可他从没想过,若是有一天自己再失去父亲,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

    陆吾微微一怔,看向白明的眼睛。

    原来带领自己走出黑暗的光,是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簇拥的光束正是孩子想要温暖自己的渴望,孩子在黑暗里轻声呼唤,让他从自我麻痹中渐渐苏醒,那所述的每一句话,都在唤他回去。

    白明低下头,颤声道:“况且,你有这样的爸爸,已经、已经很幸运了。”

    陆吾心头一紧,他想起白明的父亲,又想起自己刚才的态度,立马坐起身,紧靠在垂头的白明身旁,搂住他的后背,连忙道:“对不起小白,我、我知道错了,你千万别哭,我都听你的。”

    “真的吗?”白明抬起头,隔着婆娑泪眼凝望着他。

    “当然了,我可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陆吾双手环抱,语重心长,“你说得对,其实细想,陆建对我很好,我也能理解他工作与家庭上的两难,他好几次向我抛出橄榄枝,是我心里的怨恨想让他愧疚一辈子,才故意不原谅他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应该放下了,妈妈她一定也希望如此。”

    陆吾眼里倒映着萤火,他其实早就想去拥抱新生,可他心中郁闷,不愿去揭旧伤,他缺少一个适宜的时机,缺少一个可以不怕挨他拳头,愿意倾听他,开解他,陪伴他的人,使他能够迷途知返,不会误入歧途。

    他骨子里本就善良,不愿意抱恨多年,他心里所填满的,只有对母亲的遗憾和对父亲的埋怨,而遗憾不可挽回,埋怨却能消解,他所能做的,就是告慰逝去的邵雯,珍惜健在的陆建。

    白明听他讲完,欣慰一笑,两眼放光道:“老虎哥哥,你不会反悔吧?”

    “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陆吾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模仿着古人的语气,悠悠说道。

    闻言,白明这才放心,喜悦从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散发出来,他的双手按在地上,身体恍如钟摆似的来回摆动,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陆吾看他这副神态,一把将他抱住,顺势一躺,道:“再不看这些萤火虫,他们就要全飞走了。”

    白明枕着陆吾的肚子,脑袋随着陆吾的呼吸上下波动,流萤果然消散许多,森林可见的范围已经从远方缩小至身边。

    月光再次清晰可见,随着心跳逐步明朗,在有限的时间里表达着世人无限的爱意。

    陆吾轻捏白明的脸颊,揶揄道:“平时看你不爱说教,今晚倒成了个小演说家。”

    白明嘻嘻一笑,回道:“平时老虎哥哥还不听劝呢,今晚倒是答应得痛快。”

    “今天看在你生日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陆吾手力微微加重,笑着又道,“小白,趁着还有几只虫子,快许个愿吧。”

    “好。”白明点点头,乖巧应了一声,随后双手合十,伴着白河里的潺潺流水,讲了出来。

    “一,我希望以后我能长得高一点,这样就不会有人再喊我矮子了。”

    陆吾扑哧一笑,回道:“只要有我在,不论你是高是低,没有人敢再喊你这个外号。”

    “二,我希望我的爸爸妈妈,老虎哥哥的爸爸,老虎哥哥,还有我都能身体健康,平平安安,爸爸不再动手打人,妈妈也不用再辛苦挣钱。”

    “这个简单,等你考完试,我找你爸谈一谈,一定让你实现这个愿望,到时候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你想吃什么,我就去集市上给你买什么。”

    “啊!说起考试,三,我希望这次考试我能考得好一点,然后考上一个好大学。”

    “放心,我会好好教你写题的,但是考大学这个愿望,我就爱莫能助了。”

    白明翻了个身,趴在陆吾的身上,“就先说这三个愿望吧,其它的我也想不起来了。”

    陆吾枕着双手,得意一笑,“你再仔细想一想嘛,一年到头生日就这一次,多说几个,让它们一次性全部实现。”

    白明又仰起头,再次合掌,轻咬嘴唇,思虑了许久才道:“那就加一个,希望以后能看到老虎哥哥打篮球的样子,我还从来都没见过呢。”

    春风送暖,风里是叶子的清香。

    陆吾从脑袋后抽出一只手,打了个响指,“这个最好实现了,你等着,我抽个时间去镇子上找几个人,组建一支篮球队,到时候打一场比赛,让你开开眼。”

    “比赛?”白明眼里好似装满了星星,期盼道,“太好了!我好想看老虎哥哥打比赛!”

    陆吾觍颜一笑,“小白的生日是19日,到时候我就往自己的衣服上贴一个19,代表我是19号选手,我每进一个球,就回头看看你,你可得给我鼓掌啊。”

    白明笑得不亦乐乎,甚至现在就拍起了手,“老虎哥哥一定要好好打,我给你喊加油!”

    “拉钩,不许反悔啊。”

    “好。”

    孩子间的约定总是产生得那么容易,还那么真诚。

    陆吾松开拉钩的手,又问道:“小白,你老说你想要考大学,大学可是要选专业的,专业又和你未来的工作有关,你以后想要做什么啊?”

    这个问题母亲问过,老师问过,小胖也问过,可白明到现在都没有个准确答案,身边的同学都想当科学家,可他不愿意,答不上来便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也想当一个可以对社会有用的人,就像老虎哥哥的爸爸一样,最好是能帮助大家消灭坏人的那种。”

    陆吾一惊,诧异道:“你想当陆建那样的警察?”

    白明噘嘴回道:“既然你已经原谅你的爸爸了,那你就不能叫他全名了。”

    “你要求还真不少……”陆吾轻弹了他一个脑瓜,“那我重新说,你想当我爸、爸爸,那样的警察?”

    这个称呼他很不习惯,硬是停顿了两秒才将它讲出。

    “算是吧,我觉得警察叔叔很威武,我很喜欢这个职业。”白明朝天伸出拳头,“但我学不会像电视里的警察那样,他们好像很会打架,我不喜欢打架,我想当一个可以不用武力,就能惩治反派的人。”

    陆吾知道为什么他如此排斥武力,他身上的道道疤痕,便是武力加注在他身上的伤害,正是因为他每天都在经历着,他才能体会到武力带来的痛苦。

    “你竟然喜欢警察,警察有什么好的?”陆吾喃喃自语,撇着嘴哼哼道。

    白明一抬头,“什么?”

    “没什么……”陆吾接得飞快,又坦言道,“那你可以当法官,或者律师。”

    这两个新颖的名词让白明一愣,他好奇问道:“法官和律师是做什么的?”

    陆吾想了想,认真道:“咱们这个社会的运转,离不开法律的执行,法官和律师就是为法律服务的,他们保障了公平正义,既可以保护好人的利益,也可以惩罚你所说的坏人,他们不会用武力的,他们是靠知识来解决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