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白明一字一顿,他难以理解这个概念,在他所认知的范围里,似乎只有好人坏人之分。

    “没错,就是法律……”陆吾看向白明略带困倦的眼神,嗤声一笑,这孩子能看透死亡,却不了解法律,这让他觉得十分有趣,“法律就是一些规定,告诉我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他每次一说话,腹部便要随着话语而上下起伏,再加上已是深夜,枕得白明困意连连。

    “那我以后就学法律。”白明说得极其诚恳,他顶着疲倦,回问一声,“老虎哥哥呢?你以后想当什么?”

    陆吾翘起了二郎腿,深吸一口气,道:“我嘛,也不是什么有责任感的人,不像你有那么宏大的目标,我只要不当个坏人,做什么都行。”

    “才不是呢……”白明眨着眼睛,梦呓一般道,“老虎哥哥刚才还说以后会保护我呢,怎么就不是有责任感的人了?我觉得老虎哥哥以后一定是个好人,可以保护好多人的好人。”

    树林重归漆黑,最后一只火虫飞过白明的眼前,竟突然分成了两只,他一愣,连忙揉眼,那两只又合在了一起,他这才发觉是自己看走了眼。

    陆吾听完,内心五味杂陈,他低头看向两眼几乎要闭拢的白明,轻揉他细碎的发梢,慢声道:“那就借你吉言吧。”

    这力道不大不小,温烫的手心抚过孩子的额顶,白明闭着眼睛,已然没了力气,“现在离长大还有些遥远,我得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掉才能谈以后的事。”

    眼前的问题自然是指那算术考试,陆吾轻轻一笑,慰声道:“别想考试了,你先安心睡吧,一会儿我把你亲自送回家去。”

    有了这句话,即使在这密林之中,白明也能睡得安稳,他微微调整了姿势,抱着陆吾的手臂,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陆吾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以免起伏太大惊醒睡着的孩子,他向一旁侧过头去,旁边的白河朦胧起一层水雾,漫过河床,遮掩起今夜的月光,那三朵山茶就静立于头顶的玻璃瓶中,花心向着林梢,味道清淡,不如刚才浓烈。

    夜色安详,少年毫无睡意,他多么希望时间可以停在此处,那样他便可以和这孩子多相处一会儿,哪怕多一分,多一秒也好。

    春风依旧,山林静谧,少年无心再去管那山下琐事,好似只要待在此处,就不会惹来世俗的烦恼,这里没有豺狼虎豹,只有鸟兽虫鱼,这里没有风霜雨露,只有柳莺花燕,这里没有是非恩怨、悲欢离合,只有怀里一个熟睡的孩子,和一季令人惊艳的春天。

    以前那个敢脚踏山河,肩比日月的少年,此刻突然懂得了知足常乐的道理,他再也不贪图其它东西,他只要眼前的这些,就够了。

    少年要的不多,是世界给他的太少。

    良辰光景转瞬即逝,它可不管别人是否留恋。少年怕孩子着凉,便轻轻背起孩子,一手拉着一条腿,向着镇子徒步行去。

    他仰望着天边的月亮,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温暖的后背紧贴一个柔软的身子,耳边传来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热气哈在脖子上,有些酥痒,孩子睡得很香,像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山路寂静无声,少年离开林海,踏过白河,从花田间沿着原路慢慢入镇,路上没有一束灯光,也没有一个旅人。

    突然,陆吾感到肩膀一凉,他微微侧头,只见白明双眼闭合,半张着嘴,口水浸湿了自己的臂膀,从衣领流进胸膛。

    他无可奈何,只能叹气一声,心中略显嫌弃,暗自说道:“小白这家伙!”

    没办法,谁让这是自己最疼爱的弟弟呢?

    一路脚步轻盈,白明没有被颠醒。

    作者有话要说:

    【播音腔】

    叮咚!

    前方到站:破镜重圆站

    78、变故

    教室的椅子是冰凉的,可白明却感觉不到,他满脑子都是今天的考试,以至于自从生日过后,他接连好几晚都没有睡好。

    铃声轰然响起,老师抱着卷子走入屋内,手里的卷子发着微黄,那是从镇子集市里买来的劣质纸张。

    白明想起今早上学的路上,陆吾教给他放松的办法,于是深吸一大口气,直到再也吸不进去后,才缓缓吐出。

    春天过了一半,前半段的时间他一直在拼命地复习,写过的算术本子堆满了抽屉,陆吾教了一遍又一遍,他也学了一遍又一遍,只为了这一刻的降临。

    然而这只是场普通的测验,除了白明以外,没有一个人如此看重它,但白明却把一切都压在了这场考试上,每一道题都是一个赌注,决定了他未来的命运。

    他拿过卷子,将其铺开,屏息凝神,又俯下身子,开始在卷面上奋笔疾书。

    教室格外安静,皆是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

    每一道题都似曾相识,却又毫无印象,这些最基本的算术题目在孩子们脑中勾勒出一个庞大的世界,这个世界由数字组成,不同的运算符号在其中相互碰撞,摩擦生出答案的火花。

    阳光斜斜打在桌上,条条光影交错排列,白明做得很快,他是第一个翻过卷面的人。

    考试结束,他松了口气,虽不知道做得是否正确,但值得庆幸的是,他全部写满了,一道空题也没有留下。

    班上的人不多,老师收走卷子后,很快就判出了分数,又派人发下了卷子,在全班同学的面前宣布,本次考试的第一名,是98分的白明。

    在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时候,白明欣喜若狂,没有人知道他在这次考试上花了多少时间,又费了多少力气,才取得了如此傲人的成绩。

    他看着卷子上标红的分数,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回去,他的算术水平在上个学期还是班里的倒数,结果在今年的春天,他却夺了个第一。

    这张卷子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沿着中缝对折,最后塞进了口袋,之所以不放入书包,是因为待会儿给老虎哥哥、爸爸妈妈炫耀的时候,他可以很快地把它拿出来。

    在与陆吾放学回家的路上,白明的脚底像是装了弹簧,一路都在蹦跳,一会儿跑到前面,一会儿落到后面,他不光围着陆吾跳跃,自己也在原地转圈,尽管脑袋一会儿便转得发晕,只能扶稳陆吾的手臂才能继续行走,可他依旧开怀地笑着,毫不疲倦。

    他打小就是一副小心谨慎、提心吊胆的模样,从来没有这么活泼过,夕阳下的清风好似沾染了花蜜,比以往的要甜上千倍万倍。

    陆吾看他这般开心,也打心眼里替他高兴,嘴上笑个不停,紧紧追在后面,“小白慢点,别摔着了。”

    没人知道为什么白明今天这么激动,只有他自己清楚,父亲没有理由再卖掉自己,他可以继续和母亲以及老虎哥哥生活在一起,他认为自己成功摆脱了笨的标签,这张卷子就是最好的证明。

    与陆吾分开后,他推开家门,掏出那张卷子,紧握上面一角,高举头顶,如同一面代表胜利的旗帜,在他飞跑而起的风里尽情飘摇。

    他冲入院子,主厅里传来和往日一样的夫妻吵闹,没有一人听到自己喜悦的欢呼,他往声源望去,尽管天色渐晚,可主厅内却没人开灯。

    这是他收到卷子以后,笑容第一次凝固,激烈的吵架声使他的快乐瞬间少了一半,他不知道父母又是因为何事争吵,只能慢慢走向屋门,他虽害怕父亲,可手里的卷子给了他极大的自信,他甚至以为只要给父母看了自己的成绩,就能终止这场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