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离上课还有一点儿时间,别那么着急嘛……”陆吾跟着他一并提速,说着又下嘴咬了一口,“你是怕烫吗?那我先给你拿着,你到教室吃也行。”

    即使这样说完,白明还是置之不理,陆吾十分纳闷,这与以往那个一见到自己就笑意盈盈的孩子判若两人。

    这反常的态度让他百思莫解,便又柔声问道:“小白今早是吃饱了吗?要是你实在不想吃的话,我不逼你的。”

    白明侧过头,谨小慎微地瞥了他一眼,与他对视后又立马收回目光,冷声道:“我不饿,谢谢你。”

    陆吾连忙往嘴里猛塞几口,慌乱咽下,又把另一个包子用纸包好,放进书包里,冲到白明面前,弯腰低头,想要和他再次对视一眼,满是疑惑地问道:“你怎么了?不开心吗?”

    白明刻意回避着他的眼神,他在左,自己便躲到右边,他再往右,自己又回到左边,就这样几个来回后,白明抬起头,正色道:“我没事。”

    说完,他又低下了脑袋,像是烈阳下缺水的花苞。

    陆吾慌了,他明明记得昨日这孩子拿到试卷后还开心到载歌载舞,仅仅一夜未见,怎么变得如此冷漠?

    他挠了挠头,实在想象不到会有什么事情能让一个孩子性情大变。

    “你是不是生气了?是谁惹到你了吗?我替你出气!”

    他紧跟着白明的步伐,双手握拳,鼻子哼出两道气息,以表达自己的怒意。

    等了许久,白明依旧缄默不言,陆吾有些尴尬,放下双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该不会,是我吧?”

    他没有犹豫半分,虽不知道理由是什么,但还是立即贴近白明的手臂,低声下气道:“对不起小白,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清风拂袖,四处纷飞的柳絮在白明的肩膀上安了家,陆吾低头一吹,柳絮便又再次踏上流浪的旅程。

    白明无言以对,明明老虎哥哥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向自己声声道歉。

    “小白,对不起,是不是你不喜欢吃包子啊?”陆吾试探性地讲了一句,又继续道,“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吗?”

    他一手扶额,努力回忆着前些天自己做了什么,灵光乍然一现,他右拳砸在左掌上,尽管接下来的话有些令人害臊,可他还是支支吾吾地讲了出来:“难道、难道是因为,你生日那晚,我、我亲了你一下吗?”

    这话一出,白明大惊,脸颊逐渐发热,他脚步也随之而停,怔在原地,道:“老虎哥哥以后还是别等我了,我想自己一个人上学回家。”

    心里的苦涩让他不敢去看陆吾,只能硬着头皮讲出这伤人的话。

    “为什么?”陆吾意识到事态紧急,好似脚底踩在了火炉,他从左到右,蹲蹲起起,再次想要看见白明的脸,“小白我真的错了,对不起对不起,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啊。”

    “我没有生气……”白明鼻内一酸,噙住眼泪,“我就是,我就是……”

    陆吾紧皱眉头,心中百感交集。

    “我就是习惯一个人了。”

    两滴眼泪的滑落,让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眸再次清澈,白明的声音不起不落,若是站在他的身后,定然不知他已落泪。

    陆吾看到这番情形,不知所措,只能傻站在原地,他的脑中在此萌生了一种可能,便捏紧拳头,怒道:“难道你爸昨晚又打你了?你明明考了第一名,他怎么还要打你?是不是你告诉他说有我给你撑腰后,所以他威胁你不准再和我继续待在一起?”

    白明猛地抬头,呼吸瞬间急促,他再次想起那双躺平的脚,以及满地的血液,父亲在他这里已然变成了一个不可提及的敏感词,而这个词从陆吾嘴里说出来,使得他更加紧张不安。

    “没、没有。”他大呼一声,极力撇清。

    陆吾抓住他的胳膊,仔细观察了一番,并未发现新的伤痕,心中这才稍松口气。

    “小白别怕,咱们说好了等你考完试的第二天,我要去你家里找你爸爸谈话的,我不会再让他继续伤害你和你的妈妈,你也不要害怕他,有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藏在心里,我会竭尽全力帮助你的,好吗?”

    陆吾俯下身子,再次耐心规劝着,他不想再让白明一个人默默承受着苦痛。

    这番话不仅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让白明更加紧张,昨晚的经历逼迫他必须要和陆吾划清界限,于是他一把擦去脸上的水痕,摇着头怯怯道:“不谈话了,以后都不谈了。”

    说完,他撒腿便往学校跑去。

    “等等!”陆吾站在原地,大喊一声,他不再用刚才协商的语气,反而命令道,“我知道你每天早饭吃得都不多,把这个包子吃了再走。”

    白明没有放慢速度,一咬牙,忍着饥饿与一夜未眠的困倦,向远处狂奔而去。

    陆吾站在原地,手也停在了半空,整个人几乎僵住,他望向白明越跑越小的背影,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仿佛一切都是假象,他最喜欢的那个孩子是不会这样平白无故对待自己的。

    少年意气旺盛,心有不甘。

    仲春的和光细腻柔软,漫天纷飞的柳絮将白明围拥,他踏着阳光普照的小路,沉重地步入了校园。

    言多必失,他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想让自己像镇子里的其他人一样,和陆吾彻底断绝来往,可他于心不忍,每一道算术题,每一朵山茶花仿佛都留下了少年的痕迹,这一季的春光使得他难舍难分,他做不到如此狠心的事,他也不想做到。

    他干咳几声,趴在桌子上,心中虽然酸楚四溢,但他死死抓着头发,咬紧牙关,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痛苦,他觉得是自己对不起陆吾,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不配得到别人的亲近。

    他很害怕,连他自己都开始厌弃自己。

    夕阳落满白河,放学铃声一响,白明一个箭步溜出校园,只为躲避平日里那个与他一起回家的少年。

    他没有直奔家中,他猜测陆吾一定会快步追来,但他跑不过陆吾,他怕自己不够坚定,怕自己会毁了一切,于是他选择了另外一条小路,这条路要比以往多走上20分钟。

    一切如他所料,陆吾疾步冲下楼梯,他来到一楼的教室,从窗户往里一望,只见白明的座位已经变空,于是拔腿就跑,他知道白明走得不远,速度也不快,追上不过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回他说什么也要问个清楚。

    沿着山坡一路向下,风里没有了花田的芬芳,取而代之的是稻谷的香气。

    满街柳絮四散飘摇,在陆吾的身旁横冲直撞,他一边跑着,一边用手拨弄着面前的濛濛飞絮,三步一回头,生怕跑得太急,以免超过了白明。

    他跑了许久,还是没能看见那个熟悉的人影,以白明的速度,是不可能在这段时间内赶到这里的,他停下脚步,朝着身后伫立凝望。

    与此同时,在另外一条小路上,白明正慢慢悠悠地走着,他轻轻踢着地上的石头,等踢得远些后,他再走过去继续踢开,他不愿惊醒田间睡觉的小鼹鼠、小野兔,所以踢得很轻,没有用力。

    石头飞得很近,砸在地面就像是砸在溢满重重心事的思绪上。

    不知不觉,他绕到了花田,山茶几乎都已败落,再也没有之前的娇艳欲滴,他望着漫山遍野仅剩的绿叶,心中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