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日跟着陆吾在花田里奔跑的情形,那时的他宛若一只起舞的云雀,又何尝会想到今日的局面?

    他又想到了小胖,现在花枝已谢,收成一定不好。

    他想了许多,仿佛以往的故事都在无情地嘲笑着自己,要是可以回到过去,哪怕受尽父亲的打骂,他也心甘情愿,可他又不想让母亲受到皮肉之苦,不想自己被卖去陌生的村野,不论春天有多么美好,他也不愿遭受那样的经历。

    这样矛盾的心理让他痛苦不堪,心中郁结难以解开,他割舍不掉对陆吾的依赖,那种情感似乎已经刻在了骨髓当中,若要强行摒弃,就要经历一场剔骨之痛。

    就在这时,田间钻出一只小猫,它围绕着白明,一边轻蹭着他的裤脚,一边喵喵地叫唤,想要引起白明的注意。

    他从思绪中瞬间脱离,低头一瞧,只见一只黄白相间的田园猫正抬头看着自己,从小到大,不论他走到哪里,似乎很受小动物的喜爱,猫咪喜欢粘他的裤脚,喜鹊愿意落在他的肩膀,就连蝴蝶、蜻蜓也不怕他,时不时都会围着他飞上几圈。

    他蹲下身,轻抚橘猫的头顶,听着它发出呼呼的声音,目光闪动道:“对不起小猫咪,我没有吃的,我也很饿。”

    橘猫并未离去,像是也看出了他情绪低落,于是乖乖地伏在一旁,想要舒缓下这位路人的心情。

    白明抚着它的后背,捋着毛发,憋了一天的委屈难以发泄,想着猫咪也听不懂,便悄声道:“小猫咪,我想问问你,要是你有个很好的朋友,但是因为一些不可抗拒的事情,你必须要远离他,否则你就会失去你的家人,你会怎么做?”

    橘猫喵喵两声,然而他们互相理解不了彼此的话语。

    白明眼眉微皱,着重解释道:“你说我怎么才能既留住妈妈,也可以和老虎哥哥一块儿玩耍呢?”

    橘猫又喵喵两声,好似在回应着问题。

    白明将捋下的毛发轻捻成球,心里似乎有了答案,惊问道:“你是说,只要我管住自己的嘴,不让老虎哥哥发现,妈妈就会没事,对吗?”

    猫咪坐在地上,和他对视着,再次叫了两声。

    “但我不会撒谎,我该怎么说才能瞒过老虎哥哥呢?”白明陷入了思考,神情有些沮丧。

    橘猫前爪离开地面,搭在白明的膝盖上,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伸出舌头舔着爪子,不停地叫着。

    “你说得对!我只要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就好,但具体的细节我还要和妈妈多商量一下,妈妈那么爱我,她一定会同意我和老虎哥哥和好的。”

    他站起身,好似夕阳都变得明亮,那些问题竟然迎刃而解,他完全没了之前的烦恼,一身轻松,畅快得很。

    白明低下脑袋,对着橘猫道:“谢谢你,我要回去了,明天我一定来给你送些好吃的。”

    他挥着手,对着一脸茫然的猫咪微笑示意,朝着家里快速走去。

    猫咪见他离去,便默默隐入花丛。

    天光云影,映入白明心头的一湖清水,他哪里是懂得猫咪的语言,不过是心底的声音诱导着他,将那迫切的想法讲出来罢了。

    他不再去踢路上的石头,反而脑海中编织了一个复杂且盛大的幻想,在那个世界里,母亲同意了他的提议,他对父亲的事绝口不提,之后他又来到了陆吾的家,认真道歉后,他们又像往日那样自在玩耍,这次没有了殴打,没有了怪物,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纯真质朴的笑容,笑意干净得如同湛蓝的晴空。

    起风了,风从家的方向吹来,袭着一股久违的凉意。

    80、失亲

    这一路上陆吾都没有瞧见白明的身影。

    他走到白明家门口,瞧见那木门被紧紧拴着,这座大门在往日都是敞开的,毕竟里面就是店铺,可今天这个时间,铺子却牢牢紧闭,陆吾心中直犯嘀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小白今天属实不正常,他肯定有事瞒着我。”

    陆吾双手扶胯,好似门神一般站在门外,他本就答应了白明今天要来与白涛交涉,便准备在这里一直候着,他不信白明不会回家,这算盘他打了一天,连今日的课都没有认真听讲,他一定要探清真相。

    他站了片刻,又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支着脑袋,远远眺望小路的尽头。

    那个总喜欢黏着自己,还时不时爱讲一些大道理的孩子,如今竟然四处躲藏,这让他心里很是难过。

    他能感觉到白明很依赖自己,那种依赖非常直观,一眼就能看穿,比如做数学题,比如荡秋千,再比如做面条、吃零食等日常生活上,白明都需要仰仗自己。

    可同样,他也渐渐感觉到,自己也很依赖白明,但这种依赖反倒是无形的,是他欣赏孩子一尘不染的内心和纯真无邪的善意,是他渴望从白明身边获得的陪伴,以及那份只有白明能带来的温暖柔软,还有一份内心生出的莫名的情愫,这东西很是抽象,但却客观存在,只不过在他不逊的自尊心下,他表现得不明显罢了。

    直到自己真的离开了白明,陆吾才发现自己有多么需要他。

    他抬起头,飘飘白云皆已散尽,他又低下头,只只蚂蚁也都归巢,他尽量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其它事物上,企图以此来消磨时间,等待那人的出现。

    可等得越久,他心里便越不踏实,想起父亲搬到镇子的原因是要探查一起跨地区的拐卖案,他的心突然悬起,不敢细想下去。

    他出了一身的冷汗,于是站起身,刚要伸手去敲木门,就在手指即将扣在门上时,世间的风似乎瞬间蒸干,在鸦默雀静的傍晚,他隐约听到门内传来铁锹的声响,这声音极小,若不是紧靠在门前,是很难听到的。

    他收回叩门的手,静站在原地,将耳朵贴在门上,这声音立刻清晰起来,有起有落,节奏均匀。

    “难道小白早就被他父亲接回了家门,现在又在挨他的毒打?”

    陆吾的脑中抛出猜想,他倒吸一口凉气,不论是被拐走,还是在被殴打,两者都不是个好结果,若是被打,他要进去阻止,若是被拐,他更要去通知白明的家人,而这两种结果唯一的共同点,都是需要警方的介入。

    他心急如焚,立刻掏出只能打电话的老旧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号码,等了片刻后却无人接听,他决意靠着自己拯救白明,于是跑到南墙外,拍了拍手,敏捷地爬了上去,他紧贴在墙上,手指抓住凸出的砖块儿,好似不被重力束缚,三下五除二就翻到了墙顶。

    他露出脑袋,向院内一看,整个人呆住了。

    院内站着一个女人,她手里紧握一把铁锹,正在不断挖土,她的头发凌乱不堪,衣服也被汗水浸湿,裤腿都被染成了泥色,就连双脚都溅上了土块儿。

    她一挖一扔,一次只能铲半锹土,每挖上三次,她都要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汗滴,院子中央被她挖了个坑,这坑不大不小,刚好能够躺进一人。

    而在她不远处的脚边,躺着一个静止不动的男人,那男人睁着大眼,脖子上有一道划开的伤口,衣服上沾满了风干的血,死相很惨,像极了电视里的僵尸。

    那女人正是陆吾亲眼见过的白明的母亲——白娟。

    白娟余光一扫,隐约瞧见南墙上的身影,便一抬头,和半张着嘴的陆吾四目相对。

    刹那间,她犹如被一道闪电击中,铁锹从手中跌落,直直摔入挖好的坑内。

    一切宛若假象,陆吾扶墙惊愕,口袋中的电话再次响起,他知道,那是父亲打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