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风呼啸,他裹紧了外套,“人家别的女生大部分都含羞得很,王倩就像个疯子,比男的还主动,而且她吧,思想还和别人不一样,满脑子都是工作,在她心里面,公安局可比我重要的多,我哪有时间追啊?”

    王倩给人留下的印象的确如此,甚至连白明都发觉,王倩不仅是个大方外向的人,还是个爱憎分明、果断潇洒的警察。

    “王警官是个好姑娘,你可不要再像以前那样,只顾着自己风流快活,热度散了就一把甩开。”白明语重心长,耐着性子温声道。

    林江不服气,反驳道:“我只不过多谈了几次而已,而且和别人谈恋爱期间,我一没出轨,二没钓鱼,都是真情实意的,就是时间短点儿罢了,我可不渣,不是脚踏好几条船的那种人。”

    话音刚落,他瞧见白明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便拉下脸,又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没想到我们明明醒来的第一件事,先是和我爸妈一样教育我一顿。”

    他又拿出一把坚果递给白明,一边朝着门外招呼众人进屋,一边道:“赶紧再吃一点,把嘴堵住就骂不了我了。”

    养父母走入屋内,瞧见白明吃起了东西,笑逐言开。

    只有陆吾还站在屋外,想进又不敢进,想望也不敢望,愁容满面,心事重重,独自在门口徘徊。

    “进来吧。”林江对着外面再喊了一声,众人都知道这是白明的意思,有了这句命令,谁也没好意思继续阻拦。

    陆吾一怔,脸上的惊喜一闪而过,接着便是大写的慌张,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他的心中十分矛盾,欣喜与愧疚交织于一起,待到走至床前,他看向床头那碗盛满的鱼汤,鱼汤一口未喝,已经没有热气,他内心又是一紧,有些失落。

    白明一眼都没看他,只是低头默默吃着手里的坚果,屋子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能听到他的阵阵咬合声。

    “小、小助理……”陆吾皱着眉头,轻唤一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一听便是没休息好,“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事……”白明接得很快,不疾不徐道,“谢谢陆警官的关心。”

    冰凉的语气像是凛冽刺骨的冬风,这距离感宛如一掌推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即使身在面前,心却隔着千里万里。

    陆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只能傻站在原地,就像个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孩子,低着头等待着批评。

    尴尬的气氛弥漫开来,所有人的内心都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养母小心翼翼道:“明儿,要不要再吃些其他的?妈妈这儿,不,我这儿、我这儿还有点面包和饼干,你想吃吗?”

    就是那短短停顿的一句话,让白明心里颤了几下,他叫了十三年的母亲,现在却不敢承认自己的身份,好像这十三年的精心养育都付之东流,心血全部功亏一篑。

    此刻的场景好似白明才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这让他有些难过,他不愿意这样。

    白明于心不忍,仰起头,看着泪眼婆娑的养母,轻轻抱住了她,道:“妈,我虽然不是你生的,但却是你和爸一起养大的,你们永远是我爸妈,以后我会照顾你们一辈子的。”

    此话一出,母亲瞬间泪崩,她也紧抱住白明,一个劲儿地点头,就连身后的父亲,也一同搂住了母子二人,欣慰地笑了起来。

    白明咽了口气,他自从醒后,心中一直打了个算盘,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将这想法公之于众,“爸,妈,你们说得对,江州不适合我,等我出院了,我就跟你们回白河。”

    话音刚停,陆吾仿佛被浇了一头冷水,他几乎不敢相信他听到的话,他本以为白明或许原谅了自己,但事实证明,床上的小助理依旧在埋怨着他,现在连一座城市也不愿意待下去了,他等了这么久,就等来了这样的一场结果。

    林江也慌了,他看向白明父母二人满足的样子,惊愕道:“明明,你想清楚了?你要回去?”

    白明松开环抱父母的手,低下头,目光坚定道:“想清楚了,我不会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可、可留在江州不是你最大的梦想吗?咱们都还这么年轻,在这里完全可以一展抱负,你学的是法律,回去怎么施展开来啊?”

    “法律又不是只有大城市才适用,乡镇里更需要普法。”白明果断应道。

    林江一愣,“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要不再考虑考虑?现在定是不是太急了?”

    “不急……”母亲拉着白明的手,补充说道,“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只要医生同意出院,我们立马回去。”

    “你不能走!”林江急切道,他这一喊让除了陆吾以外的所有人都看向他,他轻喘着气,走到陆吾身旁,“你忘了你停职调查的事情了吗?陆吾用他的前途替你出具了担保书,你要是一走了之了,所有人都会在背后议论他,他以后的仕途不就全毁了吗?”

    白明闻言,心中一惊,空气仿佛凝结在此,他微微抬眼,看向那名一言不发的警察。

    陆吾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虽然他依旧保持着挺拔硬朗的身姿,可那双眼里却尽显无力,双眸映着悬梁灯光,饱含温情,如同巍峨雪山里吹来的脉脉春风,将款款深情送抵白明的心房。

    这双传神的眉目让白明不忍再看,他连忙侧过头,闭上眼睛,狠下心道:“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又没有逼他。”

    脚底生冰,从陆吾的双腿一路寒至大脑,他不敢相信,白明竟然已经恨他到如此地步了。

    林江目瞪口呆,回神怒吼道:“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是以前的白明吗?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放不下呢?”

    白明冷咳一声,语气平淡,他说得很慢,没有任何的起伏跌宕。

    “林江你不是我,自然理解不了我的想法,从小到大整整九年,我和我的亲生母亲都活在被殴打的阴影下,母亲总是浑身是血,我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我们每天都活在这样的日子里,每天如此,每天如此。

    “你能体会到你每说一句话前都要考虑父亲听完会是什么反应的感觉吗?你能体会到别的小朋友最喜欢回家但是你却最喜欢待在学校的感觉吗?

    你能体会到明明你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还是要无缘无故挨一顿毒打,最后还要被卖去别的地方的感觉吗?

    “你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你当然体会不到。我的亲生父亲,他就是个怪物,他只爱钱,只爱打牌,只爱喝酒,他的眼里没有母亲,也没有我,家里的东西都被欠债的抢走,他为了钱也不惜想要将我卖掉,母亲为了救我,为了救她自己,亲手终结了这个怪物,可在你们眼里,我的母亲与那些十恶不赦的杀人罪犯没有任何区别,可她杀的,根本就不是人。

    “母亲明明拯救了我,明明可以带我重新过上好日子,是我们陆警官,为了社会上每个人的公平,为了替我死去的父亲伸张正义,毫不犹豫地拨打了报警电话,如愿以偿地让我的母亲受到了法律的制裁,让她病死在了牢中,让我一夜之间成为了被遗弃的孤儿。

    “现在你告诉我都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我为什么不能放下?十三年确实很久了,可这不代表我能消解心中的怨恨,不是什么东西都能让时间冲淡的,你作为旁观者,说一句时间久了当然轻松,可你站在我的角度考虑一下,你要是我,你真的能放下吗?”

    他的眼泪随着话语无声地落下,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仿佛依稀就在昨日,如今他还是不肯原谅一切,像是有一棵毒芽长在脑中,日日夜夜强调着他与陆吾之间必须有隔阂的存在,这隔阂不能消失,不然他将永远对不起他的亲生母亲。

    这冰凉的话语刺痛了众人的心。

    林江瞪大了眼睛,即使他已经听过了这个故事的简略版,却还是震惊得发不出声。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陆吾,只见这个一向刚正不阿的警察此刻眼里透着几乎绝望的光,好似已经知道白明彻底寒了心,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好了,你们不要再逼明儿了。”母亲抽出一张纸巾,想要擦去白明脸上的泪滴,可那纸巾还未碰到脸上,便被白明自行夺去。

    林江轻轻撞了一下陆吾的手臂,示意他不要继续沉默,赶紧说上两句解释一下,可陆吾却站在原地,慢慢道:“我知道了,小助理,不管你原不原谅我,我只想再和你说一次,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说完,陆吾深鞠一躬,这一躬鞠了很久,像是把这时间长河里埋藏下来的所有歉疚都在这一刻表达了出来,他闭着眼睛,缓缓站起,“你好好休息,我就在门外,你要是有事喊我就行。”

    “不必,你回家吧。”白明冷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