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触目惊心的一幕,让白明不寒而栗。

    徐腾站起身,抓着拍断的砖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大雨倾盆而下,像是老天都在帮着徐腾洗刷证据,那些未干的血液,随着一场大暴雨而被清洗得一干二净,就连魏兰的尸体也在水里泡发了好久,被后来的警方寻到时,已经烂成一团。

    这犯罪现场没有一个路人看见,工地外的贺玉早已跑走,天台上吴晓仰天大哭,只有小胖,和那一只小狸花猫,全部看在了眼里。

    录像结束了,真相也明了了。

    众人难以平息内心的震撼,电脑屏幕里倒映着四人的黑影,屋内静默了许久。

    原来这才是魏兰真正的死因,并非坠楼,并非意外,也并非自杀。

    陆吾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愤然道:“你为什么不把这样的证物交给公安?”

    小胖怯怯道:“徐腾是富茂的董事长,江州当时的首富,在公检法里还有人,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给人家搬砖的工人,我怎么敢举报他啊?”

    陆吾攥紧拳头,一锤桌子,“林江,把王倩叫过来,让她拷贝完这份录像后,即刻发给袁率,然后定位徐腾此刻的位置,切勿打草惊蛇。”

    他的话语里填满了愤慨,却还是强压住怒意,转过头对白明道:“小白,你跟我一起,咱们去看守所提审。”

    “好。”白明和他互相点了点的头,马不停蹄地向外走去。

    目送着二人离开后,林江站在原地,默默道:“我什么时候也成了公安局的一份子了?”

    天色渐晚,这冬日的最后一天还是透着凉意,此时天光几近落幕,一点微红洒在西山,明日升起的旭阳,将属于春天送出的第一份礼物。

    审讯室内灯光如昼,袁率双手抱头,面对着一名警察和一名法官的声声追问,以及桌子上不停放着的录像,他依然不肯承认。

    白明肃然道:“你应该还记得五年前武荣入狱的事情吧。”

    袁率闻言,抬起了脑袋。

    “武荣望江楼涉黑,被陆警官抓入市局,那些地头蛇明明都是徐腾的人,他却都推给了武荣,自己却逍遥法外,虽然他之后花了重金,找了个理由,把武荣提前从监狱里放出,但你认为他这一回跑到国外,还会在乎你的死活吗?”

    袁率依旧缄默不言,不过任谁都能看出来,他的心理防线已经濒临崩溃。

    陆吾沉声道:“袁率,你和武荣的罪行现在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武荣现在就坐在隔壁,等着我们问话。

    当然,如果你们俩都抵赖徐腾的罪行,将只会被各判十年,而如果你和武荣都坦白的话,牵扯重大,保守估计至少二十年,但要是武荣招了,你没招,或者你招了,他没招,那么坦白的人将缩短至五年,抵赖的人无期徒刑。”

    袁率听着他朗声的质问,全身微微颤抖。

    白明接过话道:“袁秘书,你敢相信武荣吗?武荣要是没有供认,可你坦白了,那就只有五年,你要是不坦白,就要待上十年。

    武荣要是供认了,你也供了,二十年的确很长,可你要是不说,那就是要坐一辈子。你是个聪明人,好好算一算,不要因为自己精明的头脑而作茧自缚。”

    袁率喘得越来越厉害,在白明的一番话后,他终于被击溃了。

    “我说,我说。”

    他又低下了头,脖子像是被灌了铅一样。

    “你们猜得没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徐腾,是他威胁了我,他说要是我替他承担罪过,他就会像之前救武荣一样,把我从监狱里带走,我要是不帮他,就只能和他一起被枪毙了。”

    袁率掩面抽泣,似乎早已后悔帮助徐腾这一决定,眼泪如决堤的大坝,从指缝间流出,“白法官,我如果都告诉了你们,算不算将功补过,你们在法庭上,能不能、能不能不判我死刑?我真的、真的不想死。”

    陆吾厉声吼道:“你们杀人的时候,可曾想过那些受害者的心情,他们也和你现在一样,他们也不想死。”

    白明默默推过了一张纸,示意他擦擦泪水,“你要是还知道徐腾的其他罪行,就趁现在一起说了吧。”

    袁率的情绪渐渐平稳,他看向眼前冷漠的陆吾,又瞧见递纸的白明,不再选择隐瞒。

    “富茂是他创立的,拐卖孩子的方法也是他想出来的,让常鹏去假装支教,让景瑜去当卧底,让丁飞去开宾馆做眼线,让武荣去走黑道扮地头蛇,这些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他拐了六个孩子,之后又抄袭其他建筑公司的成果,没有人敢和富茂抢生意,毕竟他黑道有武荣,白道有景瑜,他还和钱衡做过交易,有人告发他,他明面上让公检法的人摆平,私下里又派武荣带人收拾他们一顿。

    “他还袭击过警察,五年前,他不小心暴露行踪,跑到了一条小巷,和杨忠扭打了起来,情急之下,他随手抄起路边的棍子,猛击杨忠的膝盖,杨忠怕他逃跑,随手扬起一把石灰,弄瞎了他的眼。

    “他为了省一点钱,不惜偷工减料,魏兰发现了,他就把魏兰杀了,他从不惧怕任何人,因为站在江州资本最顶端的人,就是他本人。”

    听完袁率的罪述,陆吾眼里散发着浓浓怒意,胸腔伴随着粗重的呼吸一起一伏。

    白明侧头看去,他明白陆吾为何如此生气,除了这些不可饶恕的罪行以外,最抓人心的,不仅是杨忠在那条小巷子里断了腿,陆建也在那里因为徐腾而中枪殉职。

    他想安慰陆吾,又知道此时的话语都是徒劳,不会起一点作用。

    他只好继续问话:“怪不得我和林江第一次在解放大饭店见到徐腾时,总感觉他的眼睛怪怪的,原来是他以前瞎了眼睛,后来被治回来了吧。”

    “没有治回来,是换回来了……”袁率眼里微动,满口苦涩,“换的人,也是那六个被拐孩子的其中一个,他是最后一名,还是个脑瘫。”

    这一瞬间,白明如遭雷劈,他的鼻腔一股酸胀,随即和陆吾对视一眼,二人皆是满面惊讶。

    说起脑瘫患者,他这辈子只见过一个人。

    胡椒!

    “你是说胡椒被拐了?”白明倒吸一口冷气,猛然起身,不可置信地大声道,“不可能,那晚我明明从丁飞的手里救了他。”

    他殷切地看向陆吾,多么希望这名警察肯定自己的答案,然而陆吾也是一副震惊之色,完全出乎意料。

    陆吾不可思议道:“那晚我明明让他、让他去找我父亲,他难道没有去吗?”

    白明近乎绝望,那个在自己失去父母后,第一个和自己交心的朋友,竟然是这起案子的最后一名受害者。

    他还记得胡椒给他讲过美猴王的故事,他也记得胡椒为了让自己被人收养,千方百计地出谋划策,他更记得自己踩在胡椒的肩上,站在家中南墙外,向里面望去的那个夜晚。

    他没有想到,胡椒竟也被人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