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辞打晕了看守结界的天兵,带回了我被天帝没收的武器,我那个时候浑浑噩噩的,满脑子只剩下了复仇二字……是南辞拦住了我,他告诉了我一些事,还有,当年仙魔大战后,我被昆仑镜封印的那份记忆。”

    沧澜垂下头,盯着手心里交织错杂的纹路,周身带着噬血的杀意,他说:“那是我第一次,有了想要毁灭三界的冲动……天族的人三番两次的毁了我原本该有的一切,我的爱情,我的信仰,我要他们所有人为云初陪葬。”

    “在知道云初有可能还活着后,我一路从九重天杀到了无间炼狱,北斗星君之前曾问我,是不是为了一个妖魔,弃三界于不顾。”沧澜看着墨迟冷笑了一声,神情满是嘲讽,说,“你说好不好笑,明明是三界,弃了我们。”

    墨迟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一路打到了无间炼狱,在最后一层,看见了奄奄一息的云初,墨迟,你知道吗……他在怪我……”说到这里,眼眶猩红的男人终究是没忍住流了泪,声音哽咽沙哑,满是无助的绝望和痛苦,“他怪我欺他瞒他,甚至怪我们两人的初遇……”他最害怕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云初责怪他给了他不一样的人生,却没能信守自己的承诺,护好他。

    “然后呢?你们在无间炼狱发生了什么,之后的九世又是怎么一回事?”墨迟看着陷入自责痛苦当中的沧澜,颤抖着深呼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喉咙间满是腥甜。

    他不是傻子,很清楚的就能想到,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无间炼狱戾气横生,云初身受重伤,我也没好到哪里去,神魂受到戾气的侵蚀和压制,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可以说,只能等死。”

    “我死无所谓,但是云初不可以,我亏欠他太多,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让他活着出去,所以,我献祭了自己的神魂。”

    “你……”墨迟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一心想着云初能活下去,却忘记了,他本质里,还是那棵善良的小桃树……献祭被迫终止,看着他逐渐化作光芒消散的三魂七魄,我才知道,他身上的伤,远比我想象的严重,哪怕我将他送出去,他也活不过多久……”

    “我一生活得恣意潇洒,随性而为,从不曾亏欠任何人,却唯独他。他的一切不幸,皆起源于我,理应,也应由我结束。”

    “无间炼狱里没有时间的流逝,然而云初的生命体征却越来越弱,大概是魂魄的消散模糊了他的神智,他变得很依赖我,我可笑的贪恋那最后一点温柔,在本应该放手的时候,自私的用自己的一半灵魂和剩下的全部灵力和修为为代价,许下了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的愿望。”

    说到这里,沧澜看着墨迟脸上无以复加的震惊,自嘲的笑了笑。

    “再后面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第四百三十三章 神君与魔君(四十二)

    “既然已经许下了生生世世都要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每一世的感情都是不得善终?

    沧澜知道墨迟想问什么,他伸出手,空中飞舞的绯色花瓣打着旋儿的缓缓落在他的手心。

    垂眸看着掌心里的东西,男人仿佛透过精致小巧的花瓣看到了千万年前那一个眉眼带笑的少年,他轻轻勾了勾唇角,眉宇之间皆是温柔。

    “天道的惩罚。”

    轻轻的五个字,像是惊雷一般炸开在墨迟的耳畔,他微微瞪大了眼眶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然而对方对他的目光毫无所觉,又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是并不在意。

    白皙修长的手指尖微微转动,空中的花瓣像是受到了牵引一般,自发的汇聚在了男人的指尖,像一只乖巧温顺的小动物,亲昵而又信赖的蹭着对方的冰凉的手指。

    墨迟看着男人和桃花的互动,没有出声打破眼前这唯美的一幕。

    沧澜眉眼含笑,温柔而宠溺的陪着手中的桃花玩耍了一会儿,这才撤去了法力。失去术法支撑的花瓣“簌簌”的在男人的脚边落了一地,甚至有不少掉在了他的衣摆上。

    “仙魔相恋,本就触犯了天规,加之昔日为了救人,打入了无间炼狱,放出了不少凶残狠戾的妖魔鬼怪,更有后来的以生魂为祭,一桩桩一件件加起来,足以让天道抹杀我的存在。”沧澜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一样,他抬眸,那双和墨迟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着对方看不懂的情绪,“天道在我身上下了禁制,追杀我,足足追杀了十世,而你,是第十一世。”

    墨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事情的真相远比他以为的还要复杂。

    等到将这一切都消化得差不多之后,墨迟才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第十一世没有你,我和云初原本的结局,是怎样的?”

    “嗯?”沧澜先是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道:“云初和旁的人白头共老,而你,或者说我,终生未娶,孤老一生。”

    “是吗……”心里并没有对这个结局感到多大的意外,比起这十世来说,能有这样一个结局,好像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你看上去好像对这个结局并没有很惊讶。”沧澜看着他。

    墨迟:“有一句话叫做‘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样的结局在那个时候对我们两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不是吗?”

    沧澜勾了勾唇角,不置可否。

    墨迟也跟着笑,而后倏地敛去了唇边的笑容,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和自己别无二致的男人,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问题。

    “你还活着,是吗?”

    沧澜听见他的话,先是愣怔了一瞬,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的消散,再是漫长的沉默,许久之后,低沉磁性的声音带着丝丝缕缕化不开的惆怅和落寞,轻不可闻的飘散在满是花香的空气中。

    他说:“墨迟,我已经死了。”

    昔日那个风光无限,活得恣意潇洒的沧澜神君,已经陪着他的小桃树,死在了那个戾气丛生的无间炼狱,再也不在了。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猜测,墨迟还是被男人的这个回答震惊到了。

    沧澜抬眸,一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眸子静静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我,却也不是我。”

    墨迟掩盖在宽大衣袖下的手倏地紧握成拳,他轻轻抿了抿唇角没有说话,只听得沧澜继续道:“白云苍狗,斗转星移,千万年的时间,数十世的轮回,足以让一个人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神格,纵然还是那一个灵魂,但无论如何,也不会是同一个人。”

    这一点,云初看得比他们任何人都通彻。沧澜想,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第五世时,还是小狐狸的云初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吧?

    “云初还是云初,但是转世的阿迟,却再也不是阿迟了,我都知道的。”

    是啊,他的小桃树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你为什么……”墨迟听着他的一番话,只觉得心脏像里面像是有人伸进了一只手狠狠地在里面来回翻搅一样,动作之间扯着带血的神经和血管,一片鲜血淋漓的疼。

    “为什么还要找到转世的你,让你回到每一世,改写原本悲惨的结局,你想问这个,是吗?”沧澜目光平静无波的看着他,替他说完了他没说完的话。

    “也许,是因为愧疚和不甘心吧。”沧澜目光远眺,声音悠悠的,带着亘古而来的沧桑。

    “第十世,可以说这是最后一世,也是第一世。”

    “我和云初所有的幸与不幸都从这里开始,理应,也从这里结束,”说到这里,沧澜收回了目光,跨越了千万年的眸子温润而平静的看着墨迟,让他心里闷然一痛,“所有的痛苦和难过,由我一人承受足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