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恬捋胡子,“我先去瞧瞧。”

    韩琅领二人走进室内。

    韩老夫人病恹恹地躺在床榻上,头上裹着头巾,一点风都受不得。

    孔恬向她问了声好,而后坐到床沿诊脉。

    半晌后,他仔细观察韩老夫人的面色,又询问了一番症状,她一一作答。

    孔恬捋胡子沉吟片刻,命宋离备银针。

    仆人送来温水和干净帕子,宋离麻利地摊开针灸袋,细如牛毛的银针整齐地排列在布袋上。

    一切准备就绪,闲杂人等纷纷退了出去。

    孔恬认真地净手。

    宋离搀扶病人坐起身,并取下她的头巾,做针灸前的准备。

    孔恬取银针刺韩老夫人的百会、合谷等穴。

    他聚精会神捻动银针,宋离则在一旁打下手帮衬。

    室内静默无声,这场针灸诊治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结束。

    收起银针后,孔恬道:“去取温水来。”

    宋离应了声诺,前往耳室朝韩琅说了送水的要求,他微微颔首,朝婢女做了个手势。

    这是宋离到这儿第一次见到样貌姣好的男性,不由得多瞥了他两眼。

    他的长相是非常古典雅致的,皮肤白皙,唇色艳丽,很像邻家初长成的少年郎,气质干净,惹人亲近。

    宋离用欣赏器物的眼神打量他,出于职业习惯,把他当成了一件精美的物品进行勾勒、透视,好似纸上没有灵魂的画作。

    稍后婢女送来温水,宋离伸手接过,自顾进主屋。

    “温然。”

    里头传来韩老夫人的呼唤。

    韩琅进去看她的情形。

    孔恬在木片上开好方子,韩琅接过细看,并认真记下他的叮嘱,偶尔询问两句,孔恬皆一一作答。

    交代清楚后,家奴送上诊金,主仆离开了韩府。

    回到医馆,宋离按孔恬的吩咐配药给韩府仆人。

    把他打发走后,她又趁着空闲重新取下连翘的木牌,再次写上“连翘”二字,并将其挂了上去。

    之后几天宋离都在医馆里干杂活儿,孔恬性格温和宽厚,只要做好分内事,就不会苛责。

    他经常出诊,有时候宋离会随行,有时候则守在医馆里。

    这日上午主仆出诊潼阳学宫,恰逢学宫论道,诸子百家中孔恬属于医家,对论道也颇有几分兴致,诊完病便前去围观了一回。

    宋离沾了他的光,也得幸长了百家争鸣的见识。

    此刻学宫辩台上法家与儒家对阵论战。

    儒学提倡礼教,重五伦,讲究仁义、君子德行修养。

    法家则提倡中央集权,以富国强兵为己任。

    两种不同学派皆展开自我辩论。

    一道洋洋盈耳的声音在辩台上不疾不徐,“先生抨击诸侯国狼子野心,礼崩乐坏,琅却以为,王权衰败,主因还是出在周王室自身。如今大争之世势不可挡,不论哪家学派,皆应以民为主。

    “民乃诸侯立国根基,先生提倡教化仁政,琅深以为然,只是群雄纷争,唯有国富民强,争得一席之地,方才有资格去讲仁与礼。”

    “你这是谬论!”

    跪坐在辩台上的中年男子神色激动,慷慨激昂道:“仁政与礼制方才是长远之道,周礼流传数百年,以礼治国,以德服人乃传统天道!”

    底下的众人交头接耳。

    由于聚集在辩场上的士人太多,宋离只得踮起脚尖张望。

    透过一颗颗涌动的脑袋,看到辩台上的少年一身鸦青色交领右衽深衣跪坐于席上,两手放置双膝,气度从容不迫。

    “琅以为,礼制所遵从的世袭特权于现今才是有违天道,其制度腐朽衰败,与如今的大争之世背道而驰,此等旧制仪礼理应革除,岂能因循守旧?

    “先生此前认为教化与仁义能使人向善,此乃人治。琅却认为,立法规范方能迅速使人明理,此乃法治。

    “立法布之于众,奖惩分明,兴功惧暴,定分止争。以法规范秩序,以法约束王权,不分亲疏,皆断于法,方才是治世之道。”

    众人再次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询问起那人身份,一人答道:“那是姜道子的学生,前两年姜道子还在学宫里担任过祭酒。”

    “原来如此,我就说这少年小小年纪,却有这等气度,原是出自名师。”

    台下的人们窃窃私语,台上的人则唇枪舌战。

    韩琅并不认同儒家的政治主张,坚定认为法治才是富国强兵的治世之道,并抨击儒学恢复周礼是守旧迂腐,而顺应时事变迁破除旧礼,大刀阔斧改革才是诸侯国的生存出路。

    两种不同学派观点针锋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