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事情向下属们交代完毕,谢景看见一地碎片与满室空荡,怔住一瞬,对即将到来的事情隐隐有了预感。

    远在皇宫的另一边,在感知到爆发的精神力时,谢景已经猜到即将败露。

    原本简明扼要的安排不由得耽搁不少时间,才回到寝宫。

    没声张,没动怒,他安静坐在寝宫里,满地碎片旁,碎瓷器在他指间灵巧地跳跃翻转,锋利切口与手指总相隔一线。

    一线,天涯之距。

    颀长身影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外。

    他眼睛里涌动着某种不言而喻的脆弱的锋利,和指间转来转去的碎瓷片一起,拨弄着谢景的心绪。

    “为什么要这么做?”

    见谢景默不作声,虞煜又问一遍,指向与措辞,愈发明确:“为什么……要建造那个……只能从里面看见外面,外面却看不见里面的……特殊密室?”

    声音从他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

    一卡一卡,像是一出僵硬的滑稽木偶剧。

    “当初,我就说过了。”谢景不去看他的眼睛,眼神疏冷,“我要你答应我,当面与他断绝婚约。”

    “从骨头开始,一点、一点敲碎他的痴心妄想。”

    “既然你的确对他无意,那么让他亲眼见证这一切也没问题吧?”

    瓷片爆裂成齑粉,粗粝不平的碎屑在掌心割出一道血线:“亲爱的,我不明白这样做有何不可,有什么可值得你动怒。”

    “你说过,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谢景复又捏起一块碎瓷片,握在手中把玩,视线盯住一动不动:“按照约定,我的确留了他一条性命,不是么?”

    “这种事情……这种事情!”

    颤抖声里泅出勃然怒火:“你在侮辱我,谢景,你有尊重我的意志吗?!”

    虞煜劈手攥过他的腕骨,一根根掰开布满长短不一新鲜伤痕的手指,夺下刺得掌心一片猩色的凶器,用力摔在地上。

    俯身重新捡起染血的瓷片,谢景反问:“你又何曾尊重过我的心情?”

    定定直视着虞煜的眼睛,他抬起手,不紧不慢地又划了一道,仿佛失去了痛觉。

    “你看,无论快乐,悲伤,亦或是痛苦……”

    谢景凝视着虞煜:“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是我想这么做,所以才会出现如此结果。与你没有关系。”

    为什么,他的恋人不能再自私一点呢?

    为什么虞煜不能只考虑自己是不是过得幸福,反而要来操心他的未来,独自担负起两个人的重量。

    为什么……不能再信任我一点。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最深处萌发,若隐若现。

    原本谢景想说的不是这样混账的话——但是——变了意味的字句不受操控冒出来。

    一句,又一句,源源不断。

    “你不也是这样干涉我的意志,企图为我做出选择么?”

    “甚至不打算给我留下最基本的知情权,傲慢地剥夺了我这个当事人做出选择的权利。”

    爱之愈深,则责之愈切。

    积压太久的压抑情感自灵魂深处喷薄而出,好似有人接替掌管了他声带的张合振动,那是未曾弥合痊愈的久远缝隙。

    “我不需要你那么细致地替我考虑,安排好一切,也绝不会按照你所预想的'属于我的幸福未来'去走!”

    “如果有一天你不能再看着我,那么在那之前,我会毁掉你所期待的一切!”

    “包括……我自己在内。”

    虞煜退后几步,无法面对谢景态度激烈的抨击与指责。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沁出润色泪水,死死不肯低头掉落。

    那是从他所爱之人的言语里射出的利刃,因为太过了解彼此,于是戳中软弱的地方也就格外伤痛。

    从未有这么一刻,他如此深切地体会到谢景当初不愿听解释的心情——

    那份脑内自成体系的的固执与自以为是,如出一辙。

    他抱住头,踉踉跄跄地转身夺路而逃,不愿再继续停留此地!

    这些天来如胶似漆的蜜月,中断于一场不欢而散的意外争吵。

    岁月无情的流逝里,虞煜亲手培养出来了一个怪物。

    一个用爱的名义,浇灌养成的怪物。

    就像谢景曾经说过的,人总是会变的,没有人能够一直念旧地停留在过去。

    事实上,连他也变得快认不出原本的自己了。

    原本极力想避免的,正在从担忧化为现实。

    两只依偎在一起挨挨攘攘亲热的固执刺猬,抱得越紧,扎得彼此越发鲜血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