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孟小小轻轻笑了,“后来我就给顾言当编曲了啊。顾言写曲很不着调,用叶晓枫的话说就是十足十的十三点,半瓶水晃荡晃荡的,永远都是一段一段的,没有很好的编曲去复原,很难提出里面的精髓。”

    “他经常会写出一段很精彩的旋律,可是没前没后,根本不能用,所以顾言的歌往往会有一段让人印象深刻,而且副歌通常都比主歌出色,就是因为这个毛病。”

    陆迟安默默听着,不发一言,不忍打断。

    他想再多听点叶晓枫的过去,多走进一点那个男人如今沉默并且寂寞的心。

    “顾言很随性,但叶晓枫做事就很谨慎,他们一个负责出点子,一个负责把那个点子落到实处……”

    一个永远让人充满期待,另一个却能教人一辈子信赖。

    每当孟小小回忆起那个片段,总会摇头失笑,当时看着叶晓枫那样指着顾言骂人傻逼,他简直心惊胆颤,可出乎他意料地,那个红得发紫的男人居然完全不介意,被骂傻逼也无所谓还笑得特别开心。

    孟小小那会儿心想这货该不是个抖吧,被人指着鼻子骂都能那么高兴?

    直到很久以后孟小小通过很多事情的发生才了解到,原来那个误以为顾言会生气的自己,才是真正的傻逼。

    怎么可能会生气啊……那个男人。

    永远都不会生气。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最深沉的宠溺,漫不经心。你说是就是,你说好便好,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随随便便一记眼光都是真理,不可能不对。

    那么美好的青春与人生……孟小小曾经以为这样的圆满能一直进行下去,谁知道现实会这么残忍,越是圆满的东西就越是要亲手打碎。

    再也没有了。

    温馨又安然,那份自己曾深深羡慕嫉妒恨过的完整,已经再也看不到了。

    天空乍然惊现一声轰鸣,伴随着远方的天际掠出道道白亮,雨势猝不及防匆匆来到,孟小小出神地盯着车窗上开始出现一条条细小的纹路,有水珠不断地顺着蜿蜒而下。

    再也看不到了。

    孟小小缓缓闭眼,神情悲戚,那遗憾多少言语都不可及。

    傍晚五点半,天光依旧大亮,但在不远的天边,能看见阴沉沉的一片云头正用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压来。

    乌云渐沉,空气潮湿而又闷热,淅淅沥沥的雨丝开始从天而降,在温度极高而干燥的地面打出一个个湿圈,有人却浑然不觉地走在马路上,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偶尔逆向走在人行道上,被迎面而来的人潮几次撞得踉跄后退,也没有反应。

    来往的行人无一不朝他盯看几眼,再摇摇头走开,也不知是可惜这么年轻就是个神经病,还是怕被神经病碰到所以纷纷避让。

    然而叶晓枫却眼前的一切无动于衷,他甚至连周遭是些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脑子里明明有很多东西叫嚣着要冲出来,偏偏心底一片空无安静。

    漫长的时间,一点一滴,汇聚在那里,有如一针一线,缝补好了空失的一切。

    他假装自己已经好了,痊愈了,那个空失的地方已经被忙忙碌碌的生活填补好了,却没想到,一朝撕裂,依旧心痛如绞。

    叶晓枫抓着胸口的衣服用力揉按,可是没用,一点办法也没有,他疼得甚至蹲到地上,像个就快要溺水而亡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拼命掠夺最后一口空气。

    他觉得他快死了。

    还是已经死了?

    要不怎么还能看到顾言呢?

    ——你疯了吗?你吸毒?顾言你吸毒?!你他吗怎么答应我的?啊?你说过你不会碰这种东西的!你答应过我你绝对不会碰这种东西的!!

    叶晓枫把脸埋进膝盖。

    别回忆,不要去回忆,什么都别记起来,什么都不要让我想起来……

    ——那怎么办?我已经吸了!叶晓枫你看清楚,我已经吸毒了!你打算把我怎么办?你看不起我吗?还是你觉得我恶心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叶晓枫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别说了,够了,别说了,我什么都不想听,别再说了!

    ——我让你失望了?说啊,我让你失望了,是不是?

    叶晓枫狠狠咬牙,齿关磕在唇上,血丝混着打在脸上的雨水一起滴下。

    别再说了,算我求你,别再说了……

    “轰隆”一声巨响划破天际,叶晓枫失魂落魄地站了起来,起得太猛,踉跄了好几步,大雨滂沱而下,在顷刻间将一切打湿,叶晓枫一步,又一步,他不不往前,最后竟是提了口气,在马路上发足狂奔起来。

    风起,雨落。

    他什么都看不清,也不想看清,只知道发泄般地一路狂奔,奔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街道两边的景色随着奔走速度飞快掠过。

    一样的路,一样的风,一样的雨。

    时间在这一刻与记忆重叠。

    想去给他买点好吃的,因为吸毒的人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他在网上搜足了食谱,罗列了一堆能下口的菜色,想给他的身体补进一些营养。

    临走前,他说顾言,我去买点吃的,你好好的,我很快就回来。

    他看了眼那双手,血迹斑斑,全是绳索手铐的痕迹,心中不忍,想着才刚发作一回,不会那么快复发,于是松开了绳索,解开了手铐。

    他还顺便处理了伤口,上好碘酒,扎好纱布。

    他甚至弯腰抱了抱那个已经瘦骨嶙峋的男人。

    他本来想说,我怎么会看不起你呢,可看到他睡得那么安稳,又觉得还是不要打扰了,什么话都等到他醒来后再说吧。

    他想,没事的,毕竟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再难都要一起撑过去……

    所以没事的,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