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斯文并没有什么心思可以分在郝锦年身上。他回到青莲居之后,先是攀上屋顶,把“玲珑小锅”放在日晒最好的地方,再跳回屋里,开始翻箱倒柜的找东西。

    最后还真让他找着了——那是一个小小的银盒子,轻轻拨开之后,会露出里面的一方夜光玉,即使在极黑暗的地方,也能发出柔润的光。

    对,这就是上个世界,秦越在树林里砍翻了三十只狼以后,用来照明的那个盒子。

    唐斯文捧着这盒子,小心翼翼的把夜光玉取了出来,搁到一旁,再跳上屋顶,把那口小锅给塞了进去。

    嗯,严丝合缝,简直完美。

    刚做完这细致活,就有弟子来敲门了,说是时间到了,请唐斯文速速前往后山。

    唐斯文把那盒子揣在胸前,一语不发的往后山走去。

    思过崖是后山一处极陡峭的悬崖,深不见底。整座岩壁,皆为苍黑,上面怪石嶙峋,缝隙中探出一些不知名的杂木,枝丫扭曲,更显得骇人。

    秦越由另两名弟子陪着,就立在这崖边,身旁是一座铁笼子。这铁笼子,以铁索与绞车相连,可将数人载至崖底。

    待唐斯文到了以后,两名弟子陪着他和秦越进了铁笼子,另一名弟子开始转动绞车,慢慢把人往下放。

    随着绞车越走越深,秦越的脸色也渐渐难看起来。

    唐斯文知道,对于居住在天空幻境的幻翼之族而言,这阴寒的地底,是他们本能会厌恶、甚至惧怕的环境。他挪了挪身体,无声无息的握住了秦越的手。

    秦越立刻就回握住了他,而且似乎,还有点发抖。

    绞车吱吱嘎嘎响了许久,才总算到了崖底。

    这时间,本是日光正盛的午间,崖底却已是阴风习习,光线昏暗。

    两名弟子快速跳下笼子,掏出两把钥匙,将岩壁上的铁门打开,露出两间三尺见方的狭窄暗室,往里面放了些干粮清水,点亮了油灯,抱歉道:“师叔,委屈您在这儿待一阵了。四天之后,我们再来放您出去。”

    唐斯文率先弯腰钻进了一间,看了一圈,又出来了,道:“这一间好阴冷,不知道隔壁那间是不是好一点。”

    他一面说,一面钻进了另外一间,自言自语道:“唔,这间似乎好一些,我选这里吧。”

    两名小弟子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两间同样破破烂烂阴暗潮湿的禁闭室,还有什么可挑的。

    不过他们也没有阻拦的意思,规规矩矩的对唐斯文行了礼,又看着秦越也钻了进去,这才把两扇铁门都落了锁,逃也似的奔上铁笼,使劲摇铃,催着上方的小伙伴转动绞车,把他们带回悬崖之上。

    小弟子看着峭壁上形状诡异的树木,悄声对另一人道:“欸,我听说,这两间禁闭室,都是关犯下大错的人,青莲师叔和秦越,到底是做了什么,要被关到这儿来啊?”

    另一人摇摇头,一脸困惑:“我也不知道,听说是师祖亲自定的。哎,这地方待着真难受,我可是片刻都不想多留,真不知道青莲师叔在那底下待着,得有多辛苦。”

    的确,这禁闭室里没有床,也没有坐具,只在地上铺了些干草,放了一个褥子,可以供人坐卧。不过,如果真要躺下,那腿也是伸不直的。

    唐斯文试着将手放在洞壁上按了按,立刻觉得手指上都是寒凉湿意。他又用手敲了敲,果然,岩壁极厚,手敲上去连一点儿声响都没有,根本无法和隔壁禁闭室的人传递消息。

    他叹口气,盘腿坐下,把意识转到了小锅上。

    在另一间禁闭室中,秦越脸色发白,靠着墙壁坐在褥子上,紧紧盯着那忽明忽暗的油灯,似乎在担心它随时会熄灭。

    尽管秦越已经在极力控制了,但唐斯文还是一眼就发现,这孩子的手,搁在膝盖上,轻微的颤抖着。

    “秦越。”唐斯文出声了。

    秦越眼睛一亮,带着惊喜道:“师尊!我能听见你的声音!”

    “你摸一下油灯后面,能摸到一个盒子。”唐斯文说。

    秦越赶紧探手过去,毫不费劲的就找到了那个开了一条缝的银盒子。

    “这是?”他下意识的想要把盒盖全部推开。

    “不可打开!”唐斯文赶紧制止道。他现在可不想让秦越发现,这盒子里到底放的是什么。

    秦越听话的住了手,不过眼睛里全是疑惑。

    “这个,咳,是为师刚才特意留在此处的。可以用来和你说话,”唐斯文解释着。

    “喔。师尊刚才让我不要打开它——这么看来,除了说话,师尊还能通过这个盒子看见我,是吗?”秦越问。

    “嗯……”唐斯文这下否认不了了。

    刚刚明明没什么精神的秦越,硬是坐直了身体,脸上极力撑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怎么,师尊是自己待着无聊,想要和我说话?”

    唐斯文沉默片刻,叹息道:“秦越……在我面前,你不必,如此强撑。”

    秦越愣了愣,还想反驳,唐斯文又道:“你应该从来没到过这么深的地底吧……这地方,就算是人类,也会觉得恐惧。更何况你们。”

    秦越脸上不再是那种装出来的不在乎。他把那个小匣子紧紧攥住,抱着腿,头埋进胳膊弯里,低声道:“师尊……我有些难受。”

    这是秦越第一次在唐斯文面前露出如此无助的模样,看得唐斯文一阵揪心,恨不能立刻紧紧抱住他。然而,他只能一遍遍温柔的重复着:“没事,我在这里陪着你。”

    一个晚上过去,秦越的状况并没有好转。

    他面色发青,手部依然在颤抖。尽管喝了些水,嘴唇仍是出现了干裂。

    他开始缠着唐斯文说话,说各种各样的事,他小时候的,他父亲母亲的,幻翼之国的。唐斯文知道,秦越是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但是,对于无法接受光照的幻翼之族,这么不断的说话,已经是种极大的消耗了。到了后来,唐斯文不得不强令秦越闭嘴,换成他自己不断絮叨,把他所记得的幻翼之国的种种趣闻轶事,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出来。

    就这么熬过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白天。

    到了第二天的夜晚,秦越的状况更糟了。

    他连勉强坐直都不行了,整个人蜷缩着,倒在地上,眼睛半睁半闭,无意识的望着那一星点灯光。他手里仍然抓着那个匣子,只不过手指已经使不出力气,只能虚虚的拢着。

    唐斯文看见,秦越发白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叫唤着:“师尊……”,喉咙里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