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瘴气翻涌,直击他灵台。

    “阿知……能走吗?!”这一刻,容问急切不安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他已经与那荒神缠斗在了一起。

    他定定神,尽量保持心神,缓缓爬起身拾起赦罪,“能。”

    容问好似松了口气,挥出一剑,靠近他,“阿知,你听我说……你先去找欧丝之野,我随后就来。她设计分开我们,定是有所打算……你千万不要被她蛊惑。”

    再次挥开一剑,冲到他面前,吻了一下,“阿知……等我!”

    话毕,带着荒神消失在夜色中。

    瘴气消失殆尽,明知渐渐恢复正常。

    四下里一片安静,白玉台阶在长明灯下范出苍白冰冷的光,远处高台之上铃音阵阵。

    明知提起赦罪,眼神如淬寒冰,一步步迈向高台。

    ……

    迈过一千五百级台阶,明知到达了大殿中央。

    高台明堂,长明灯将殿中照得恍如白昼,四下里垂着白色纱幔,角坠雕有莲花的赤金铃铛,夜风吹的纱幔四处飞舞,铃音空灵。

    殿侧各有一长形水池,硕大的血色莲花净植其间,成了这高台之上唯一的颜色。

    他一剑划开四下纱幔,见到了那个欧丝之野,亦或是“阿巳”。

    “恶神大人好久不见啊,”她坐在玉座上,漫不经心地朝明知一笑,“我还以为多少要花些时候,倒是我小瞧你了。”

    明知踩过堆叠在地上的纱幔,并不看她,“欧丝女君如此大动干戈地将我请来,就为叙旧?”

    冷冷一笑,“我与你也只怕没什么旧可叙吧……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今日便了结吧。”

    “哈哈哈哈哈……”阿巳突然大笑起来,脸上没了那种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模样,仿佛老了二十岁,“我们是无旧可叙……有的只是恨!”

    所以夹杂在铃音中,透着一股寒意。

    “你为一个谢郁,做出这么多违逆天道的事情,”明知看着她道:“这满国臣民何罪之有……我劝你尽早悔过为好。”

    “悔过?”阿巳冷哼一声,赤脚从高台上走下来,乌发散在她脑后,衬得脸色苍白如纸,白衣罩在她身上,风一吹,像一只欲随风而去的鸢,只有几根骨架在苦苦支撑。

    “好啊,你自剖魂魄将老师还给我我就悔过!”她每一步都走的极其沉重。

    厄难陀术耗人血肉魂魄,日日夜夜犹如刀剐剜心,她这样,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刻明知觉得她很可怜,但被她用作献祭的一国民众又何尝不可怜,“谢郁成人本就是个意外,况且他寿数已尽……你这样不过是在做无用功。”

    “哈哈哈……咳咳……恶神大人,你好冠冕堂皇啊!”阿巳撑着柱子,眼神怨毒地看着他,“你知道老师是怎么死得吗?”

    明知没有回答。

    阿巳直起身子,“老师他为国一辈子,从来没有过不臣之心……可是……”她顿了顿,眼神开始变得凶狠,“那个老女人,她竟害怕老师会谋反,她给他赐毒酒,老师他、他如何能不喝!他如何敢不喝……”

    明知垂眸,心底一片冰凉。

    “老师他本该健康长寿的……他那么喜欢骑马打猎……可是、可是他再也骑不了马了……”阿巳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自她苍白的脸上滑落,“因为那壶毒酒,他每到下雨,下雪便全身疼痛难忍,他为了不叫我发现,整条手臂被咬的鲜血淋漓,些许受寒便高烧不退……他是个将军啊!他怎么能接受自己变成个残废,被人耻笑!”

    明知心里涌起一股哀伤,他也曾经是个妄想扬名立万的将军,若是有一天自己成了残废……那定然比杀了他还痛苦。

    谢郁那样的人,能熬过来,其间经历并非普通人可以想象的。

    裂帛

    夜风冰凉吹过,池水中红莲簌簌摇曳。

    阿巳猛地抬头,怒吼道:“我有什么错?!这一国人都欠他的!我如今不过是想把欠他的一条命拿回来,我有什么错?!”

    “不仅是这些愚民欠他的,你!明沉瑾,你和慕同尘收了他的魂魄害他没有来生,你们也欠他的!”她步履突然坚定无比,步步逼向明知,疯狂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明沉瑾?

    明知听见这三个字,脸色一白,“你是如何知道的?!”

    “我是如何知道的?哈哈哈哈哈……”阿巳脸上露出报复的快感,“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些……怕是你那条忠心耿耿以为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的狗也没我知道的多!哈哈哈哈哈……”

    明知怒喝着朝她挥出一剑,“闭嘴!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怎么?堂堂恶神大人害怕了?哈哈哈哈……”阿巳避野不避地受了他一剑,抬手抹掉唇角血渍,“啧啧啧……剑气不稳呢,明小将军。”

    明知冒着冷汗,全身都因为伤疤被揭开的剧痛而不停颤抖,“谁告诉你的……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些什么?”阿巳半眯起眼睛,缓缓向他走来,语气冰冷无一丝温度,说出了明知尘封已久的过去,“……我还知道你为了国家在月沙关下一箭射杀生身父亲……哈哈哈,虎毒还不食子呢,明沉瑾……你可真恶心!”

    明知脸色苍白如纸,瞳孔剧烈地颤抖,死死捂住耳朵,“你……闭嘴……”

    “怎么?敢做不敢当?”阿巳嘲讽地笑着,“我猜你父亲肯定恨死你了,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说不定他死前肯定在想要是没生下你该多好……哈哈哈哈……”

    “父亲……父亲,对不起……对不起……”赦罪“哐当”一声掉落,明知瘫坐在地上,死死捂住耳朵,一遍遍低喃。

    这一刻,阿巳突然收敛了表情,脸上尽是冰冷。

    她缓缓走到不远处水池边上,一拂手,池中红莲开始生长,无尽地向上蔓爬,不一会儿,开出一朵巨型莲花。

    莲花层层绽开,里面躺着一个人,容貌与明知竟有七分相似。

    “终于……终于……”阿巳眼中含泪,一遍遍抚摸那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