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驶出了我的视野,这里雨水充沛,因此,山间的土壤永远是潮湿的,踩上去松软,植物能生长得比北方高大,森林也比北方茂密太多。

    再一个下了薄雾的早晨,我完成了在这里要做的全部事情,然后,打算独自离开,又给学生们买了一批图书和乐器,租了车运过来,然后,我还给以后的漆浩留了一封信,塞进了他锁住的抽屉里。

    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他都会再回来看看的。

    然后,我步行很久去坐公共汽车,到了县城又转车去市区,再去机场赶飞往北京的航班。

    离开了那里,我仍旧记得那天清晨凉爽的雾气,记得那天夜里点了篝火的音乐节,记得我和学生们合唱的一首歌,记得蝉鸣和鸟叫。

    永远记得,我的二十三岁生日在夜色中被庆祝。

    几天后,和一位一直要好的朋友去了带露台的酒吧,我站在栏杆后面吹风,觉得我像变了个人。

    我势单力薄,当然没办法拯救世界,但过去的几十天里,我竭尽全力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我跟朋友说:“我这口气算是缓过来了。”

    “去哪儿了?”他问。

    “去山里,”我说,“新歌写好了,还不止一首,和前任重逢了,度过了很奇妙的几天,虽然没和好,但好像和解了,不会再赌气,也不会再痛苦了。”

    “哪个前任,德国人吗?”

    “对,”我深吸了一口气,吞下半口冰透的酒,说道,“我和他好像……这下子好像真的分开了,连责怪和埋怨都没了。”

    “感觉空荡荡的吗?”

    我想了想,还是点了两下头,我说:“像是到了第二辈子,只是我们还都记得上辈子的事情。”

    酒杯里被削得圆润的冰块和液体一起滑动,我说我觉得这里的风不够大。

    第71章

    (fr hilde·frank)

    六月,北京变热了,我买了一束花带回去,亲自挑选的向日葵和德国鸢尾。

    到家的时候才六点多,洗手台花瓶里那朵水养的玫瑰早就干掉了,我把干花倒掉,又将浅蓝色的玻璃器皿洗干净。

    野泽搬家了,租了一间更小的房子,他有时候会过来住,如果下了班来不及,就去租的房子住,那间房子虽然面积小,但对一个人来说肯定足够,我去过一次,原木色的装修,总体来说是崭新的。

    他今天来了我家,买了一条鲳鱼,拎在水产市场特有的厚实塑料袋里,于是,家门口的风都戴上了新鲜的鱼腥味。

    “我做蒸鱼吃。”野泽说道。

    我才把鸢尾插进花瓶里,蓝色玻璃,白色花瓣,点缀着乳白色陶瓷制的洗手台,而粗犷的向日葵枝干适合更大的容器,于是我在客厅里找了一只装饰用的陶罐。

    “七点之前就赶回来……你怎么做到的?”我问。

    野泽把鱼拎进了厨房,他说:“我掐着时间下班,一秒钟都不多待,坐地铁,步行的部分都是一路狂奔,经过市场的时候去买了鱼,但其实没那么新鲜,早晨的才新鲜。”

    看得出来他有多着急,因为进屋几分钟了还在重重地喘气,我说:“我买了花,向日葵,没有砍掉花杆,这样最好看了。”

    “要是我们有一个院子就好了,可以自己种花,喜欢的花都可以种。”野泽站在一旁,看我摆弄着高大的向日葵。

    我忽然接话,说:“我以后想买一座别墅,不在北京,而是在风景更好的地方,人很少,那样的话……什么都可以种。”

    转过脸看向野泽,发现他正因为我的话点头,他咬着嘴角,眼底的喜悦难以隐藏,他的视线落在向日葵上,却伸出双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许久了,说了很轻的一句:“我很……向往。”

    “我也很向往。”

    我的左手落在了他的手上,两个人静默地站立着看花,不知道这几朵向日葵到什么时候会干枯衰败,不知道向日葵在对方心里代表什么。

    对我来说,向日葵就是年轻恣意的态度,是自然与天真,以及引人注目的热情。

    有鲜红的血“啪嗒啪嗒”滴落。

    腥味晕开,刺目的红色晕开,潮湿也晕开。

    我突然从这个噩梦里惊醒了,床头的浅黄色灯光照在眼球上,野泽在旁边一下又一下地推我,说:“醒醒,frank,醒醒……”

    我看向他,然后猛地坐起来,他就那样侧躺在枕头上,盖着他从家里带来的薄毯子。

    野泽轻皱着眉,说道:“你做噩梦了吧。”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看一眼屏幕,发现才凌晨两点多,野泽也坐起来了,他穿着两件式的黑白格子睡衣,轻轻整理自己睡乱的头发。

    “是做噩梦了,”我说,“做噩梦了,的确。”

    “我帮你倒杯水,你等等。”野泽说着话就下了床,他踩着拖鞋离开卧室,把门掩上。

    我埋下头抓着自己的头发,试图弄清楚刚才的那场梦,但我失败了。

    野泽又进来了,端着盛了温水的透明玻璃杯,他在我这一侧的床沿上坐下,说:“改天要早点睡,你一直作息规律,可能因为最近过了十二点才睡,所以做噩梦。”

    我说:“我梦到你了,你从楼上摔下来,血流了一地,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个梦,梦里天特别热,太阳光照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野泽把水递给我,催我喝几口,他想了想,慢悠悠地说道:“肯定因为我以前公司那件事吧,那次我手机关机,吓坏你了。”

    我惊魂未定,说道:“或许就是因为那个。”

    可能,野泽根本不在乎我梦见了什么,他把杯子放在卧室的桌子上,又上床钻进了毯子里,他说过那个毯子是他从小用到大的,破过几个洞又缝起来,去哪里都要带着。

    “睡觉吧,我关灯了,不用怕梦,我就在你旁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