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泽把灯关掉了,要靠过来抱我,他挽着我的一只胳膊,说:“我想在未来开一间餐馆,把最地道的札幌料理带到中国来,我们一起买一个院子,一住就是几十年。”

    “札幌的海鲜很好。”我说。

    “没错。”

    我说:“我曾经读过一则故事,说在札幌的大年夜,一家面馆马上就要打烊了,忽然来了母子三人,三个人,却只要了一碗清汤荞麦面,第二年,他们又来了,以后每年大年夜,老板都会为母子三人留位子,过了三十年,这母子三人才再次出现,这次,他们终于吃得起三碗面了。”

    “是个好故事,”野泽轻咳了半声,说道,“这就是你对札幌的第一印象吗?”

    “大概。”我说。

    没过多久,野泽就睡着了,我猜了猜,可能才过凌晨三点,然而,野泽不知道,我并没有把那个梦完整地讲述给他。

    我梦到野泽了,的确,这不是假话,梦到他站在楼顶天台的边缘,梦到他用德语说:“没错,我想得没错,ethan就是个很无耻的人。”

    “你不要乱说。”我的情绪尚且能够控制。

    野泽接着说:“我一直以来都很讨厌他,但我并不想讨厌他的,只是因为你一直想着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他。”

    在梦里,我一时间变成了那样冲动的人,我伸手,狠狠推了野泽一把,他叫喊着,像一片无助的叶子那样,消失在了天台的边缘。

    下一个瞬间,我又站在了楼下,我眼看着他从很高的楼顶上掉下来,眼看他重重地摔在地上,眼看红色的血液漫开在他四周。

    我被太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但我手上全是黏糊糊的血液,红色的液体滴落在我的鞋子上,流到烫热的水泥地面上。

    凌晨两点多开始,我这一夜的睡眠就彻底结束了,我知道那只是个梦,梦里出现的一切都是没理由的。

    野泽的呼吸有均匀的节奏,他睡得很安稳。

    我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头发,是有点干燥的,但还算光滑温暖,我的心脏还在抖动,一时间平息不下来。

    直到起床闹钟响起来,我都没再次入睡,野泽闭着眼睛催促我把闹钟关掉,他翻了个身,用手臂挡住了眼前的光线。

    第72章

    (fr 左渤遥)

    六月快要过完一半,北京的夏天,是偶尔慷慨的雨水,还有倾其所有的炎热。

    这还不是最热的时候,我在犹豫是否要带着外套,把去成都要带的衣服放在床上,一边整理一边看旅行视频,不是第一次去成都了,但这次有些不一样,在逐渐恢复正常的工作之前,我要先去兑现和漆浩的约定。

    看到我新发的朋友圈,我妈就打电话进来了,她说:“很忙吗?吃饭了没?”

    “吃了啊,都晚上九点半了,再不吃就该吃早饭了。”

    “刘阿姨今天煮了绿豆汤,又软又甜,鲜绿色的,我老是惦记着儿子爱喝,但你没回来,没喝到。”

    我轻笑了一声,把平板上播放着的视频暂停,说:“怎么……这么爱我了?这还是左治颖么?”

    “人也是会变的吧,我现在长了年纪,就越来越会当妈了。”

    不能说我和我妈的关系有多好,但也不至于十分差,真正的矛盾没有过几次,虽然没有完美地化解,但至少后来都消气了,现在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我妈问:“你去成都玩吗?”

    “对,去找我朋友,待几天。”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不认识,他是成都人,我们……才认识不久。”

    是的,认识不久,算是一起吃过苦,但算不上彼此了解,也没有分享过秘密,我在他面前喝醉、给前任打了个冒冒失失的电话,我因为他受伤而流过眼泪。

    还给他留下了一封至今没有开启的信。

    漆浩穿着一件草绿色条纹的翻领t恤,宽大的深色牛仔裤,当多了老师,但还是像个本科在读的大学生,他被撑在拐杖上,旁边站着他的爸爸。

    爸爸的个子没他高,有着川渝男人特有的和煦,他笑得极其真诚,让我觉得我不是个初次到来的客人。

    漆浩在不近的地方抿着嘴看向我,许久了,当我走近时,他才露出一个弧度轻盈的笑。

    “我爸爸,电话里说过了。爸,他就是左渤遥。”

    简短的介绍过后,我忽然有些紧张,漆浩还说:“先去家里吧,我现在做不了菜,我妈妈出车,今天周六,所以我爸有空下厨,他做饭是我家最好吃的。”

    我推着箱子,却被漆叔叔热情地抢过去,我说:“其实我打车过去就行了,太麻烦叔叔了,还特地开车过来,您工作那么忙,应该好好休息的。”

    “没事,没事,就像来到自己家一样,漆浩每次回家,我和他妈妈都要空出时间来接的,你们年龄差不多,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

    说实话,总觉得漆浩是个很闷很无聊的人,没想到他生活的家庭这么温馨和睦,我难得见到这种闪着暖光的、家人之间的爱。

    也从来没作为家庭的一员体验过这种爱。

    漆叔叔把家里的车开来了机场,亲自把我的行李放进后备箱里,又把漆浩扶到座位上,安排我坐好。

    这时候,他又不慌不忙地拿起漆浩的拐杖,放去后备箱。

    漆浩的话还是那么少,还是没有人来疯,我在车上问:“现在感觉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好很多?”

    “可能快好了。”

    “我走的前一天,校长还说你可能不会回去了,但他这辈子都感谢你,不会忘掉你,也不会因为你选择了离开而责怪你。”

    听我提起学校,漆浩深吸一口气,沉默着思索,他终于弯了弯嘴角,又有些失落,说道:“我很舍不得,刚回来的那几天,还会梦到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