络腮胡子浑身一抖,默默地缩在了其他队员的身后,试图削弱自己的存在。

    夏云扬后知后觉,原来顾骁远是以为他受伤了。

    不知道是惊的,还是跑的,顾骁远满身是汗,想碰他的手也是颤抖的,始终停留在距离他几厘米的地方,像是生怕他会疼,目光上下移动着寻找他的伤痕,自相识以来第一次露出了这么不知所措的样子。

    夏云扬心里微动,想要握住顾骁远的手让他安心,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蜷缩了手指没有触碰他,只淡淡解释道:“……我没有受伤。”

    顾骁远咽了口口水,喉咙里却干涩得什么都咽不下去,“真的吗?”

    “真的。”夏云扬浅笑道,“我躲开了,一点事都没有,不信你问小黄,他也在现场。”

    顾骁远看了看夏云扬,又看了看黄文添,生怕夏云扬骗他。

    黄文添作证道:“放心吧,就他那点三脚猫功夫,还奈何不了我们夏队。”

    夏云扬也配合地转了两圈,四肢灵活得没有任何的卡顿。

    顾骁远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下去,“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夏云扬清晰可见他的颤栗,想要安抚他,还是忍下了,去给他倒来一杯水,让他坐下,“你先缓一会儿吧,我去工作了,还有嫌疑人需要审讯。”

    顾骁远将水一饮而尽,视线依旧追随着他。

    夏云扬仿若没有察觉,对黄文添道:“走吧。”

    两人一起进入了审讯室,陈逍遥才从楼梯口爬上来。

    “顾小哥,我现在对你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陈逍遥又害怕又惊艳,“徒手爬四楼,你该不会是蜘蛛侠转世吧?”

    众人恍然,“是啊,咱们刑侦大队不是在四楼吗?”“你是怎么从窗户上来的?”“局里的墙体都做过特殊处理,按理不可能爬得上来啊……”

    顾骁远却根本就顾虑不了那么多,光是知道夏云扬有可能会出事,他的脑子里就只剩下尽快确认夏云扬的安危这一个想法。面对市局的高楼,他曾经接受过的训练,让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先一步决定了最快抵达目的地的方式爬楼。

    他不觉得危险,看的人都吓破胆了,队员们纷纷劝他:“夏队那么厉害,你安心吧。”“打个电话回来确定也可以啊,下次别这么着急了。”“都怪小陈,也不问清楚,给顾小哥急得,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陈逍遥可不背这口黑锅,“你们也没说清楚啊,我怎么知道夏队到底受伤没有?”

    有人道:“那你不会问清楚?”

    陈逍遥道:“我”

    “跟陈哥无关,是我自己等不及。”顾骁远擦掉额头的冷汗,“我去观察室了。”

    刑侦队员们看在眼里,都很不是滋味地叹了口气,窃窃私语道:

    “夏队不是很宠顾小哥吗,最近这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夏队虽然没说,但我总感觉他是在躲顾小哥。”

    “别是顾小哥挑明了说吧?那可真要玩完。”

    “玩完什么?我瞅着顾小哥不是完全没戏,他比秦哥主动多了。”

    “我也觉得。他是夏队的徒弟,还住在夏队家里,不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我觉得没戏,要不赌一把?”

    “就赌明天的早餐。”

    “夏队在你这里就值一顿早餐?”

    “那这没法赌了,肯定是价值连城啊。”

    “折个中,一个月的早餐。”

    “你这哪是折个中,是打了个一折吧。”

    “岂止一折,哪个城市的一折会只值一个月的早餐?”

    ……

    他们的关注点越跑越偏,最后定成一年的早餐,就一窝蜂地涌进观察室里,跟顾骁远一起听夏云扬对络腮胡男人的审讯。

    夏云扬道:“姓名?”

    络腮胡男人回答:“齐老二。”

    夏云扬补充道:“真实姓名。”

    络腮胡男人说:“真实姓名就叫齐老二,我还有身份证呢,搁家里放着的,不信你们去查。”

    不管信不信,夏云扬都不至于为了这件事跑一趟,直接让他报上身份证号,交给一旁记录的黄文添现场查询。

    “夏队,他真的就叫齐老二。”黄文添小声道,“这父母取名也是够敷衍的。”

    夏云扬就没再纠结,继续道:“年龄?”

    齐老二回道:“四十岁。”

    “籍贯?”

    “鬼州人。”

    “职业?”

    “生鲜超市里卖猪肉的。”

    问完基础信息,观察室里的人以为夏云扬该问他为什么要袭警了,夏云扬的下一句却是:“你跟周大花在一起多久了?”

    陈逍遥忍不住道:“先问袭警的事情啊!把这丫抓进去管个几年!”

    顾骁远斜他一眼,“不用查案了?”

    陈逍遥吃瘪。

    齐老二想都没有想,像是刻骨铭心一样,对于他跟周大花在一起的日子记得非常清楚,“有两个星期零三天了。”

    夏云扬道:“你跟林寺的关系很好吧。”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齐老二也没有否认,“是的。”

    夏云扬转了下水性笔,“他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吗?”

    齐老二说:“没有。”

    “这么说他对你很好了?”

    “是的。”

    夏云扬没有让他持续这种一问一答的模式,“举个例子吧。”

    齐老二低头扣着乌黑的指甲缝,肥胖的身躯完全遮住了审讯椅的存在,“前几年,我妈生病了,特别想鱼吃,但是那时候闹猪瘟,猪肉不好卖,价格降到赔本都没人要,生意特别差,我手头就很紧,连买条鱼的钱都凑不出来,林哥听说以后,连夜从小园区里钓了好几条大鱼,让嫂子煲了汤,给我妈送过来补身体,一分钱都没要我的。”

    夏云扬“嗯”了一声,闲聊似的,“最近呢?”

    齐老二的头低得更下去了,几乎快要看不见他的脸,“我妈年纪大了,总是瘫在床上也不好,可我天天都要杀猪,早起晚归的,也没有时间去照料。林哥就亲手做了个小轮椅,得空的时候,帮我把我妈推出去晒晒太阳,陪她聊天散散心。”

    夏云扬说:“这么一个重情重义的兄弟,你应该很感激他。”

    齐老二确实是这么想的,声音都染上了哽咽,“林哥不仅对我妈好,对我也特别照顾,有什么吃的好玩的,都惦记着我这个年纪小的,我当然感激他,一直把他当亲哥哥对待。”

    夏云扬单手托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背叛自己的‘亲哥哥’,跟‘亲嫂嫂’发生关系呢?”

    齐老二痛苦地捂住了脸,“都怪酒精误事啊!”

    夏云扬挑眉,“一醉半月?”

    “哪儿能呢!”齐老二哭得眼泪鼻涕地流,“两个多星期前,我签了个特别便宜的猪肉买卖合同,整个人都高兴坏了,就请林哥和嫂子喝酒吃饭,谁知道……谁知道一觉醒来,就跟嫂子光溜溜地躺在床上,我……我……”

    夏云扬接话道:“你就将错就错?”

    齐老三嘶声道:“我也不想的啊!我准备偷偷跑的,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是还没跑成,嫂子她就醒了,大喊大叫,说她清白让我毁了,我要是不负责任,她就立马去自杀。我能怎么办?警察同志,你说我还能怎么办?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啊,总不能因为我的失误,就让嫂子承担后果吧?”

    “说得也是。”夏云扬附和道,“但你既然这么善良,连让周大花承担后果都不忍心,又是怎么忍得下心,去把无辜的林寺给杀了的?”

    “我也不忍心……可是嫂子怀孕了。”齐老三抽泣着,“我打了大半辈子的光棍,要不是那次喝醉酒,到现在连女人的手指头都没有碰过。我妈快不行了,就指望着能在走之前抱个孙子,我想着,既然怀上了,那就生下来吧,我养。可是嫂子今儿凌晨忽然来电,告诉我林哥要杀了她和她肚子里的野种,让我赶紧过来救命。祸是我惹的,我不能躲在后头,就连忙从屠宰场赶到了嫂子家。当时嫂子已经躲进了屋子里,林哥在拍门,我不知道嫂子的伤况怎么样,头脑一热,随手抄起一个东西就把林哥砸晕了,可是我发现……我发现……”

    说到这里,他忽然泣不成声。

    夏云扬不急不缓地道:“你发现,林寺的手里没有拿武器,周大花也没有受伤,这一切都是她为了欺骗你而编造的谎言。”

    “可是已经晚了。”齐老三哭得胸腔剧烈起伏,“我抄起的东西是榔头,林哥倒在地上流了很多的血,我想送他去医院,可是嫂子说,就算送去医院也救不活了,但她不会抛弃我,也不会揭发我。”

    夏云扬像会读心术一样,“她给了你两条路作为选择。”

    “是的。”齐老三泪流满面,“嫂子说,我想去自首也可以,等我去给林哥赔命,她也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跳河,我妈没人照顾,迟早也会死,大家都一起死。我能这么做吗?我不能啊!嫂子就告诉我,我们还有生路的,我们不会有事的,因为她关注了最近的一起连环杀人案,只要、只要伪装成连环杀手干的,就没有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夏云扬道:“是她陪你一起伪装的。”

    “她怀着孕,我本来不想让她碰这些的,但她说,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好事坏事都要一起承担才行,避免以后吵架,我想着是这个道理,就同意了。”齐老三吸了吸鼻涕,“之后按照嫂子的指挥,我把林哥拖到了池子边,她戴上手套,用寿司刀划开林哥的肚子,让我把钢笔插进林哥的眼睛里,用火机点燃蜡烛,写下‘四喜’,等蜡烛干了,就把林哥推下池子里毁灭证据,然后回家,把榔头和手套藏在我妈身上,现场交给她来处理。”

    夏云扬“哦”了一声,不动声色地看了黄文添一眼,嘴里继续道:“可惜她算错了,我不仅怀疑到了她的头上,还特意让人看着她。”

    黄文添会意,在打字的途中掏出手机,借着电脑的掩饰,给路家兄弟发消息。

    毫无所察的齐老三眼睛都哭红了,“我干了错事,听到她说有警察跟着,心理更是发虚,知道迟早会查到我头上来,连猪肉摊子都没敢去摆,想让嫂子跟我跑路,可她甩掉你们的人从医院里跑出来后,却把我劝回了她家。”

    夏云扬继续转笔,“她很自信。”

    齐老三用力点头,“她说我们肯定跑不过你们的搜查,而且我妈是个瘫痪病人,你们不可能会去搜她的身,再加上园区里的游客那么多,就算查到脚印也没用,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就没有人敢把这个罪名硬扣在我们头上,但要是跑了,我们就完了,所以又回来了。”

    夏云扬说:“可是谁知道,你们前脚到家,我们后脚也到了。”

    “我本来没想攻击你的,如果你没有从厕所里翻出来的话。”齐老三光是想起来,就觉得裆裤还在隐隐作痛,“我当时就明白了,你们已经在我妈那儿找到了证据,就等着抓我呢。但我以为你只有一个人,想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把你也干掉,谁知道你下手那么阴损,屋里还有个同伙。”

    夏云扬并不否认自己的手段不干净,“发现了,你也没有放弃攻击。”

    齐老三哽咽道:“我倒下那会儿,你靠近我的时候,我是能忍痛把你撂倒的,可是我怕你的同伙伤到嫂子肚子里的孩子,才没有对你动手。”

    夏云扬挑眉道:“这么说,我还应该谢谢你了?”

    “不是……我只是怕我杀了你,会判得更严重。”齐老三的络腮胡子都被眼泪浸湿了,“我查过,我是初犯,看在孩子的面上,兴许还有个活命的机会,不至于一上来就是死刑。”

    他说完,黄文添的手机就振动了一下。

    是路家兄弟发来的,已经在齐老三母亲的身上找到了榔头和手套。

    “你这么想是对的。”夏云扬说,“我也确实应该谢谢你。”

    齐老三不明所以,“谢我什么?”

    “谢你透露了藏匿凶器的地点。”夏云扬在他骤然色变的目光下,莞尔道,“我们很快就能像你说的那样,掌握你和周大花杀害林寺的物证了。感谢你的配合,讯问到此结束。”

    此话一出,齐老三就像是被点了穴道一样,浑身僵硬地瞪大了双眼,愣了很久很久,久到夏云扬和黄文添都离开了,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响彻了整个审讯室,打砸声带着发泄似的狠劲儿,像是要将夏云扬给撕碎了嚼来吃下,才能解恨。

    可是吼到最后,他又像是脱力了一样,跌坐在审讯椅上,颓然地捂着脸,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