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受伤了。”顾骁远继续道,“虽然没有详细记录受伤过程,但是结合他受伤的地点在校园这一线索,我认为,他被钢笔戳伤的可能性很高。”

    陈逍遥狂喜道:“没想到顾小哥你的方向居然真的是对的,也太厉害了吧!”

    顾骁远没有接茬,如果陈逍遥也看到了来自黑色信封里的提示,一样能够找对方向。

    夏云扬放下水杯,“之后呢?”

    “之后孤儿院倒闭,他趁着政府清点孤儿的期间,逃了出去,再也没有半点消息。”顾骁远说,“直到四年后,白云区人口拐卖的窝点被警察端了,才又发现他。原来他在逃出孤儿院后,就遭到了人口拐卖。但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成年,不在需要帮扶的对象范围,所以又销声匿迹了。”

    在被拐卖的人口里,幼童和女人活命的可能性最高,一个是方便不能生育的家庭领养,一个是方便没有妻子的家庭买卖,最危险的,是年纪不上不下的男孩,具有自我意识,不适合被领养,唯一的利用价值就是打断手脚沿街乞讨。

    不幸中的万幸,刘育三眼睛残疾,免受了断骨的疼痛。

    夏云扬摩挲着杯沿,“这么看来,那之后,他就一直流浪至今了。”

    “但他当年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休假了,得明天才回来。”顾骁远说,“明早我和陈哥会尽快确认导致刘育三眼睛受伤的,到底是不是那三个被害人,如果是的话,我认为就可以直接发布通缉令了。”

    “不用非要等那么久。”夏云扬示意黄文添,“去发通缉令吧。”

    黄文添应了一声,出去了。

    顾骁远一愣,扭头看向夏云扬,“还没有完全确认,万一抓错了怎么办?”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这一次,没有对上他视线的人变成了夏云扬,“而且我相信你的判断。”

    秦淮不知意味地道:“万一信错了呢?”

    夏云扬看着水杯,不知道在想什么,轻声道:“错了,算我的。”

    他轻呼一口气,再抬眸时,又是讨论正事的语气,“我们作个假设,刘育三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他是个流浪汉,非常缺钱,受伤后随意包扎的可能性很大,一旦伤口恶化,去小诊所解决的概率也比去医院大,这是个排查的重点……”

    陈逍遥当即站了起来,“我们这就去查!”

    “急什么?”夏云扬无奈笑道,“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陈逍遥又坐下了,“……哦。”

    “全市的小诊所不知道有多少家,仅靠我们来排查,效率太低了。”夏云扬看了眼腕表,“现在距离清晨四点还有三个小时,把协查令分发给所有派出所,让他们去排查辖区里的诊所,一有结果,立刻通知我,就算没有,也务必要在四点之前排查结束。”

    于是刚刚发布完通缉令走进来的黄文添,又出去继续发布协查令了。

    陈逍遥问道:“万一凶手又提前,在凌晨三点作案呢?”

    俞宝儿瞪他,“你能说点儿好听的不?”

    “我明明是在认真讨论,不信你看他们的死亡时间。”陈逍遥不服气地翻着资料,“潘伟在六点到八点之间,章田玉在五点到七点之间,张绪山在四点到五点之间,虽然林寺也在四名到五点之间,但他是被模仿犯罪者杀的,肯定不算,所以我合理怀疑下一个人会死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什么问题吗?”

    俞宝儿眨了眨眼,也被他说服了,“不错啊,才跟夏队待了一天,就能有这么大的进步。”

    陈逍遥骄傲道:“当然。”

    俞宝儿眼馋道:“夏队,什么时候能换我跟您一队?我也想要突飞猛进。”

    “等你从技侦转过来再说吧。”夏云扬说,“小陈分析的方向没错,但有一点需要注意。”

    陈逍遥洗耳恭听,“哪一点?”

    夏云扬纤细的手指着资料上的死亡时间,“潘伟会死在六点之后,是因为六点之前他跟王旭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凶手的力气不足以对付两个人,所以必须要避开王旭。”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见陈逍遥醒悟了,才又道:“章田玉和张绪山的时间,也是因为他们有晨跑的习惯,比起待在家里或者人多的地方,凶手会更方便下手。”

    陈逍遥失落道:“那他就没可能是故意挑选的时间吗?”

    “有可能。”夏云扬认可了他的猜测,“我们不能跟凶手讲道理,所以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能够帮助你拓宽思考的空间。”

    陈逍遥又开心了,“夏队放心,我全都记下来了!”

    凶手没有抓到,他们也没有心思休息,两两成组纷纷散开,调查附近小诊所的接诊情况。

    临分开的时候,陈逍遥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扔了一瓶跌打损伤药给黄文添,就溜进了警车里。

    夏云扬瞥了一眼,“他对你也不是完全没有意思。”

    黄文添握着药瓶,心情在好与坏之间徘徊,“可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抗拒些什么。”

    夏云扬说:“好好谈一谈吧。”

    黄文添说:“他不愿意跟我谈。”

    那这就是件麻烦事了,所以他们都把心思放回了工作上。

    一整夜,持续调查,不眠不休。

    第79章

    天边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大地上, 市局对面小区顶部安装的巨大时钟跳到了七点,刑侦大队所有人的手机都没有响动。

    顾骁远说:“凶手没有再作案。”

    夏云扬说:“也没有去过诊所。”

    这是好消息,也是坏消息。

    夏云扬揉了揉困倦的眉心, “中学开校门了,你们继续去调查吧。”

    顾骁远还没说话,陈逍遥就先哭道:“夏队, 我不想跟顾小哥一组了。”

    夏云扬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最先嫌弃对方的应该是顾骁远, “为什么?”

    陈逍遥告状道:“顾小哥威胁我,要是我还跟他一队,他就天天带我坐飞车!”

    顾骁远心虚地望天,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但如果让他再来一次, 他可能不会为难陈逍遥, 因为如果真的有夏云扬在, 他很难成功撒谎, 也很难避开夏云扬去单独调查。

    幸而夏云扬并没有要换组的意思, 还鼓励陈逍遥道:“坐飞车也挺好的,尸检报告和晕车, 你总要克服一个。”

    陈逍遥惊得说不出话来,更无法选出这两者之间到底谁更容易克服一些,万分委屈地坐进了顾骁远架势的警车里。

    他试图降低伤害, “顾小哥, 要不你跟我换个位置, 我来开?”

    顾骁远直接拧动车钥匙,用行动拒绝了他的提议。

    陈逍遥欲哭无泪地攥紧了拉环, 内心祈求这个案子能够早一点儿结束,让他免受分组之痛。

    黄文添看着坐在副驾驶里发呆的夏云扬,问:“夏队,我们要去哪里?”

    夏云扬回过神,“……继续把张绪山那边没排除完的人,全部排除。”

    黄文添驾驶警车朝着芝林小区的方向行驶,“排除完了,就跟逍遥他们汇合吗?”

    夏云扬捏了捏蜜饯包装,“看情况吧。”

    黄文添就没有再问,专心开车。

    七点半,太阳花中学。

    小朋友们早自习的朗读声整整齐齐,顾骁远和陈逍遥在教导主任的带领下,去寻找刘育三曾经的班主任玉老师,途中路过很多间教室,从里面听见的都是不一样的课程,有些在朗读文言文,有些在朗读化学公式,有些在朗读英语课文……莘莘学子,朝气蓬勃。

    陈逍遥感慨道:“突然好怀念以前的读书生涯啊。”

    教导主任也说:“还是读书的时候好,没有那么多烦心事,上课就好好学习,偷吃小零食,下课就跟朋友一起玩耍,跳皮筋、捉迷藏,然后相约放学回家。”

    陈逍遥难得找到同类,“我们那会儿,玩的都是扇纸壳、掷石子,还有东南西北呢。”

    “是啊。”教导主任笑道,“不像现在的孩子,不是平板就是手机,视力下降,也少了很多我们当年的乐趣。”

    他们两人相谈甚欢,顾骁远一个字也没说,一句话也插不进去。

    因为他无法理解陈逍遥和教导主任的这种心情。

    他在校期间最大的学习动力,就是快快成长,进入警校,寻找夏云扬。他没有时间交朋友,也不需要交朋友,向来都是别人请他帮忙,要么是身高优势拿东西,要么是成绩优势借笔记,其他时候,都是各玩各的,互不干扰。

    如果问他羡不羡慕,他也不羡慕,人各有所需,他的需,就是夏云扬,他已经找到了,所有的付出和努力就都是值得的,这比任何一件事情都令他感到雀跃万分。

    走了没多久,教导主任就带他们来到了初二(三)班的门口,朗读声最先飘了出来。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一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中年女人站在讲台上,凌厉的双眼审视着台下朗读《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的学生,仿佛哪怕有一个人胆敢浑水摸鱼,都会被她给揪出来就地凌迟。

    “咚咚。”

    教导主任敲了下教室门,对白衣女人道:“玉老师,麻烦你稍微出来一会儿。”

    “在上早读课呢,有什么事情不能待会儿再说?”玉老师面露不悦,但还是对学生们道:“我出去一会儿,你们不准偷懒,谁要是没有读出声音,我都能听见的,少一个字就罚抄十遍,知道了吗?”

    学生们齐声应道:“知道了!”

    玉老师指了下前排端端正正坐着的女生,“班长看着点。”

    女生回道:“好。”

    朗读声继续:“‘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玉老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几步走了出来,“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还急着检查他们这几天的背诵情况呢。”

    这架势,仿佛教导主任跟她之间的职务是反过来的,半点尊重都没有,相当嚣张。

    教导主任略有些不舒服,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跟她起争执,“这两位是市公安局的警察同志,来调查案子的,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调查案子跟我有什么关系?”玉老师莫名其妙地道,“我又没有犯法。”

    “你是不是不懂法律?”陈逍遥看不下去了,“你犯不犯法跟你接不接受询问有什么必然联系?只要你是公民,你就有义务协助我们警方调查!不然要是出什么事,你负担得起那个责任吗?还是说你想事后被我们追究刑事责任?”

    玉老师噎了噎,不情不愿地道:“行吧,那你们赶紧问,问完了我好回去。”

    “赶紧不了。”陈逍遥的脾气也上来了,“请教导主任帮我们找个地方,要问她的问题可多了,我们要慢、慢、聊!”

    失去了黄文添的束缚,陈逍遥就变成了肆意撒野的小兔子,至于顾骁远,没有了夏云扬的压制,他就是座爱谁谁的大冰雕,跟陈逍遥之间互不牵制。

    可以说,这个组合在面对不配合的人群时,是相当容易脱缰的,到底能不能克制住,那就全凭运气了。

    教导主任解气得不行,笑眯眯地道:“好好好,你们跟我来,我这就给你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玉老师敢怒不敢言,把检查背诵的事情交给班长后,就跟他们走了。

    教导主任选择了谈话谈心室,这估计是每个学校都设立了,却又极少派上过用场的地方,不会影响到其他学生和老师,还有绝对隔绝外界的宽敞空间。

    教导主任擦了擦桌椅板凳的灰尘,给顾骁远他们提供了做笔录的位置,就乐呵呵地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陈逍遥小声地对顾骁远道:“完全可以看得出来,这个玉老师一点都不得人心。”

    顾骁远没有说话,也不关心玉老师得不得人心,单刀直入地将2002年的座位表放在桌上,问玉老师:“图里圈起来的这几个人,在学校里的关系怎么样?”

    玉老师拿起座位表,眼镜镜片后的双眼露出了“原来如此”的神色,“搞了半天,是他们几个人犯事儿了啊?”

    顾骁远没空跟她搭腔,“回答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