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倒吸了一口冷气。

    上千块碎肉,完全感受到或者看到了锋利的刀刃划破自己的肌肤,鲜血四溢,骨肉分离,却又无能为力,这种绝望,该是一种怎样的酷刑啊?

    陈逍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也太变态了吧……”

    夏云扬看向俞宝儿,“技侦那边呢?”

    “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俞宝儿说,“从现场的痕迹和监控视频来看,刘育三确实是自杀的,没有争议。至于玉仙仙,屋子里只检测出了她一个人的指纹信息,门舌上有卡片刮痕,凶手是从正门进去的,但是监控遭到了人为破坏,没有拍到凶手的长相。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奇怪的地方。”

    夏云扬问:“哪两个?”

    俞宝儿把现场的照片递给夏云扬,“第一个是出事的时候,她明显还在厨房里做吃的,属于快要到宵夜时间以及宵夜还没做好的时候,但是她家的碗柜里面却有一个湿漉漉的碗,像是吃过东西后清洗干净了放回去的。”

    夏云扬又问:“有检测出什么东西吗?”

    “没有。”俞宝儿耷拉着眉眼,“本来我把东西带回来,是想检测看看碗壁上的黏膜细胞或者手部汗液、油脂、皮屑等有可能残留在瓷碗上的表皮细胞,但是对方实在是洗得太干净了,除了洗洁精的物质,什么都检测不出来。”

    夏云扬就看向第二张照片,“第二点呢?”

    俞宝儿说:“是个文件袋。”

    夏云扬察觉身旁的顾骁远微顿,侧目问道:“怎么了?”

    顾骁远没有对上他的视线,“……没什么。”

    俞宝儿就继续说道:“文件袋像是被凶手遗弃在角落的,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因为被玉仙仙的血液浸泡过太久了,也检测不出什么其他的指纹信息来。”

    陈逍遥双手托腮,“那也就是说,线索全部都断了?”

    路家兄弟还拿着找到的杀人方案,“夏队,这个……还有用处吗?”

    “有用。”夏云扬说,“就算是刘育三自杀了,我们也需要给那些死于他手里的被害人家属一个交代。”

    这么一说,起码他们还是解决了一点事情的,几人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路家兄弟忙道:“监控视频我们已经发在您的邮箱里了。”

    夏云扬应道:“好的,谢谢。”

    两人道:“夏队客气了。”

    陈逍遥想不明白,“可是刘育三既然认罪了,又为什么要自杀呢?”

    “畏罪自杀吧。”俞宝儿说,“如果我杀了这么多人,要去面对当事人的亲属还有整个社会的职责,估计也会承受不了,干脆选择提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陈逍遥更想不明白了,“他连杀人都不怕,还怕被舆论攻击?”

    俞宝儿也不清楚,“谁知道呢。”

    秦淮说:“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尽快把尸体拼凑完整,尽量提供一些线索出来。”

    夏云扬想拍他的肩膀,毫不意外又被顾骁远给握住了,转为口头安慰道:“辛苦了。”

    秦淮眉毛微挑,无意间瞥见什么,目光定了定,“你脖子上……是怎么受的伤?”

    夏云扬摸了摸颈间贴着的好几张创可贴,出门太急忘了扣纽扣,还好他也不是没有准备,“蚊子叮的,怕你们误会,就遮住了。”

    如果秦淮没有发现他们俩还牵着的那只手的话,兴许就信了这个说法。

    他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夏云扬,又看了看头颅微扬的顾骁远,以及尴尬望天的刑侦队员,似乎明白了什么,嘴唇嗫嚅,想要说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说不出来。

    夏云扬似乎毫无察觉,把照片还给俞宝儿,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辛苦大家了。”夏云扬说,“给你们放一天假,回家好好补补眠吧。”

    众人欢呼,“感谢夏队!”

    秦淮咽了口口水,“……你要回家了?”

    “你也回家吧。”夏云扬一边收拾,一边说,“凶手杀害玉仙仙的手段残忍,又是在帮助刘育三解决最后一个人,带走她身上肉块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更何况线索已经断了,拼凑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别把自己累坏了。”

    秦淮却觉得拼凑尸体的那些不劳累,在这一刻都被更大的无力感所取代,

    一如他当初不敢说出口的心意一样,现在也无法说出口,更无法问出口。

    那样的答案实在是太令人难受了。

    夏云扬对他们摆手道:“明天见。”

    俞宝儿几人应道:“明天见,夏队。”

    夏云扬带着顾骁远一起离开,秦淮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直到俞宝儿喊了他一声。

    “秦哥……”俞宝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装傻,“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秦淮深呼吸一口气,“我回法医室加班去了。”

    俞宝儿想阻止他,又觉得或许让他忙碌起来会更好受一些,就没说话,看着他离开了。

    陈逍遥嘀咕道:“其实秦哥也不差的,但是顾小哥……确实也很不差。”

    路家兄弟同声道:“可不是嘛。”

    黄文添说:“感情这种事情,其实跟优不优秀没有什么必然联系。”

    陈逍遥敏感回头,“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够优秀咯?”

    黄文添:“……”

    “就没见过你这么能作的。”俞宝儿翻了个白眼,“文添想说的是,感情这种事情,跟努力有关系,优秀才是其次的。”

    黄文添马上接话道:“没错。”

    陈逍遥叹了口气,“秦哥要是早一点跟夏队表白,说不定就没顾小哥什么事情了。不过顾小哥也很优秀,而且他对夏队的感情明明白白的,谁都知道……哎呀,好难选啊!”

    众人:“……”

    人家两个人喜欢的都是夏云扬,夏云扬都没有纠结,拒绝和答应都是干干脆脆的,你在这纠结个什么劲儿呢?

    “不是每个人说出口了,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的。”黄文添握住陈逍遥的手,“秦哥顾虑得太多,夏队也有自己的坚持,顾小哥能击垮夏队的防线,肯定作出了很多我们所不知道的努力,祝福就好了,其他的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几人同意道:“没错,祝福就好了,其他的也不是我们能管的。”

    夏云扬和顾骁远出了市局的大门,走在人流稀少的道路上,擦肩而过的都是去上班的,他们却是回家补觉的。

    夏云扬道:“小顾。”

    顾骁远低头,“队长?”

    夏云扬抬头,“那个文件袋,是你拿给玉仙仙的?”

    顾骁远心虚道:“……对不起,我只是想让她向你道歉,没想到会被何遇他们带走。”

    夏云扬说:“其实你不用放在心上,这么多年过去,我早就已经忘怀了,不然当年也不会重返太阳花中学去读完剩下的初三课程。”

    顾骁远知道他没有这么坚强,“你不用在我面前伪装,不管是你的哪一面,我都想要亲眼看见。”

    情话来得太过突如其来,夏云扬愣了愣,而后笑道:“我是真的忘怀了,没有骗你。那天的噩梦,不过是触景生情罢了。”

    顾骁远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撒谎,但顾骁远的内心认为他是在撒谎的可能性更大。

    不然的话,夏云扬没有理由非要把那封信藏着掖着。

    他们回到家里,夏云扬先把路家兄弟发到他邮箱里的监控视频调了出来。

    画面是在毓秀路的入口位置,看不到几栋楼房,却能清晰地看见在大树下乘凉的流浪汉。

    顾骁远这才明白,夏云扬让路家兄弟去拷贝监控视频的真实用意。

    “我是按照其他流浪汉的口供来确认的时间。”夏云扬一边开倍速,一边道,“虽然希望不大,但我觉得何遇他们应该是在刘育三的常驻地点联系的他。”

    而画面里面能够清晰看见刘育三的身影,就证明夏云扬所推测的时间点没有错,至于到底是不是在毓秀路里接头的,就得靠他们来排查了。

    通过确认刘育三的消失日期,来倒推刘育三的消失时间,他们全程跳着看监控,半个小时不到,就找出了端倪。

    魁梧的熊漆二于午后出现在视频里,扔给了刘育三一百块钱,随后脚步没停,好像不过是路过而已,接着继续向着毓秀路的里面走,消失在了监控范围里。

    刘育三听见响动,勉强动了一下,像是还在睡觉,直到他无意间瞥见地上的红色票子,当即蹦了起来,双手将钱款抓进掌心里,做贼一样的偷偷看了眼附近的其他流浪汉,小心确认了一遍是真钱,就结束了今日乞讨,乐呵呵地把一百块钱装进口袋里。

    却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刘育三怕被其他流浪汉发现,连忙捡起来,才发现是一张字条,看也没看,就弃如敝履地扔在了地上。

    然后纸条被风吹落,在地上翻滚着露出正面。

    视频不够清晰,字迹过小,夏云扬和顾骁远都看不见上面写的什么,却能看见刘育三狠狠地怔住了。

    他弯腰捡起字条,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迈着坚定的步伐,追上了熊漆二消失的方向。

    自此,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这块区域里。

    顾骁远啧道:“如果可以看清字迹,就能把熊漆二抓起来了。”

    光是知道熊漆二接触过刘育三,是无法通过掉落的一张字条,来确认他们二人之间存在必然联系的。

    夏云扬倒是看得开,“起码确认了我们没有找错人,也算是没有收获中的收获了。”

    于是他关闭毓秀路的道路监控,又把刘育三自杀的那段监控给看了一遍。

    与他们所知晓的内容相同,看守所的人一走,刘育三就开始实施自己的行动,没有半点犹豫,开开心心得不像是去赴死,反而像是在玩乐。

    玩一场到死为止的乐。

    夏云扬按下暂停,“你对他的自杀是怎么想的?”

    顾骁远说:“我觉得,比起畏罪自杀,他更像是完成了这辈子的心愿或使命,毫无顾虑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也觉得。”夏云扬后仰靠在沙发里,“可惜他是一死百了,我们的案子却难处理了。”

    “起码口供和证据都有,结案不成问题。”顾骁远说,“只是这次的案子,结束得特别没有实质感。”

    “是啊。”夏云扬惋惜道,“我原本还打算想办法让刘育三指认程书钰他们,现在线索是真的断了。”

    顾骁远烦恼道:“这一断,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再有机会抓到他们的把柄。”

    夏云扬安慰他:“总会有机会的。”

    这句话是真话,只有他自己知道,唯一值得庆幸的、也是他没有告诉顾骁远的一点,是他知道何遇绝对不会放过他。

    没有为什么,他的直觉向来很准,所以他并不担心没有下一次,反而很确信下一次一定会到来。

    会在什么时候呢?

    可惜,饶是夏云扬再能猜测,也猜测不出仅仅见过一面的何遇的心思。

    他关掉笔记本电脑,“睡觉吧,船到桥头自然直。”

    现如今,顾骁远也只能相信这个说法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