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小声说着话,奶奶突然接了一句:“看什么医生,我这是心病,医生管不了。”

    钟星惟被奶奶吓一跳,“奶奶,您没睡啊?”

    “睡了,但耳朵没睡,听着呢。”

    姚菡梅笑着说:“婶,您别想太多,孙女嫁了,孙子这么大了,没什么需要你挂心的,您健康就是所有人的福气。”

    老太太闭着眼,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长长的叹了口气,“唉,我哪是操心我家的事,我是替我那老姐妹叫冤,老天不长眼,可怜她唯一的孙子,才十九岁,人就没了。”

    钟星惟听得手一抖,问他妈:“妈,奶奶说的是谁?”

    冯念春也叹了口气,“是刘婆的孙子,奶奶的同乡,以前那孩子还跟刘婆一起来过我们家,你可能不记得了。”

    “她孙子怎么了?”

    “没了,自个儿跳楼的,就在市中心最高的那栋楼,年三十那天晚上跳的。”

    “我怎么没听说过?”钟星惟问。

    姚菡梅也跟着叹气,“我也听市场的人说了,听说是消息被封锁了,不让传,据说每天晚上都有家属在大厦楼下哭,凄凉啊。”

    冯念春拍了下钟星惟的头,“你整天在家琢磨你那破手机,你能听说什么,再说了,大过年的,谁整天把这种事挂到嘴边说。”

    姚菡梅说:“那孩子据说是个好苗子,学习好,会弹琴,长得又高又帅,可惜了,年纪轻轻的,是为了什么走上这条绝路,可怜父母了。”

    冯念春说:“我们关起门在家说,那孩子父母我也认识,夫妻俩都是高知识份子,孩子也争气,从不让父母操心,直到今年寒假,孩子父母突然把孩子送到了一个什么拓展机构,据说是帮助孩子戒网瘾,纠正孩子早恋的机构,年三十把孩子接了回来,谁知道接回来才半天,孩子就出事了。”

    一直没说话的奶奶接过话头,“这不是他们夫妻头一次送孩子去了,孩子奶奶说暑假也送去过,孩子奶奶心疼孩子,跟那两夫妻说让他们不要这么逼孩子,他俩就是不听,非说孩子不学好,要被送去管教。”

    钟星惟实在不敢相信现在还有这种事,忙问:“奶奶,那孩子是为什么被送去?因为喜欢玩游戏还是因为早恋?”

    “孩子奶奶也不知道,还是这回孩子回来跟奶奶说的,他跟奶奶说,他喜欢上一个人,一个男孩子,孩子的父母知道后觉得孩子疯了,非说孩子是心理不健康,得去接受教育,早知道这样,你管孩子喜欢什么,管他男的女的,活着最重要。”

    奶奶说完叹息着上楼了,“我上去躺会儿。”

    钟星惟的心跌到谷底,试探着问冯念春和姚菡梅,“妈,阿姨,如果你们是那孩子的母亲,你们会怎么做?”

    冯念春瞅了他一眼,“我倒是不会送我的孩子去哪种地方,之前电视里都报道过,那些都是摧残人性的,孩子送去基本等于毁了自己跟孩子的关系,我只会把你锁在家里,让你哪里都不能去。”

    姚菡梅想了想,才说:“我什么都不会做,我既不会打我的孩子,也不会骂他,更不会威胁他的生命,只会怪我自己没教育好他,没脸去见他父亲,我不会逼迫孩子,我会自己爬上高楼跳下来,如果我的儿子喜欢一个男生,那我只能去死,也只能我去死。”

    冯念春哎呦一声,“呸呸呸,大过年的,什么死不死的,百无禁忌百无禁忌,十点了,我先去煲汤。”

    “我去给你帮忙。”

    剩下钟星惟一个人坐在客厅,如坠入万丈冰窟。

    第42章 愚人节的表白

    作者有话说:回忆快结束了,这章够不够长长长…感谢前面帮捉虫的宝宝们,爱你们!

    汤知夏到的时候跑得一头汗,把要给奶奶的点心放到茶几才问道:“姨,星哥呢?”

    “咦?刚刚还在那儿剥大蒜,这会儿人不见了,你上楼找找。”

    “好。”

    汤知夏跑到三楼,钟星惟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门没锁。”

    “怎么了?感冒还没好吗?”

    “好了,”钟星惟盯着他,没有铺垫地问:“汤知夏,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谁?”

    汤知夏探了探他额头,“不烧啊,怎么突然问这个,嗯,最重要的是我妈妈,她养我不容易,她一直说我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其实我也是,妈妈在我就有家,其次就是你……和奶奶,阿姨,叔叔他们,你别生气啊,我不是有意把你排在第二位的,是妈妈真的是无可替代的,我对你们的爱都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汤知夏,你真的很好。”

    “怎么突然这么感性,受什么刺激了?你这样怪可怕的。”

    钟星惟一秒恢复前态,“逗你玩的,看你一本正经的,试试我在你这小没良心的心里份量重不重。”

    汤知夏笑道:“那你失望了没?”

    “还行,不失望,排第二挺好的。”

    “离吃饭还有一会儿,要不要看电影?”汤知夏问。

    “好。”

    电脑屏幕上播了什么电影钟星惟根本没在意,他把所有的意志力都用来压制他那颗躁动不已的心,他想,这辈子大概只能做兄弟了。

    吃饭时冯念春见钟星惟没怎么动筷子,便问:“这么多你喜欢吃的菜,怎么不动筷子?”

    姚菡梅说:“孩子不是感冒了吗?早知道给他煮点粥,感冒没胃口。”

    冯念春说:“感冒早好了,早上喝了一大碗粥,还吃了俩包子,突然就焉焉的,也不知道哪根 不对,孩子大了,跟妈不亲了,问也不说。”

    姚菡梅打趣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我们家知夏还不是一样,经常一个人偷着乐,也不知道乐什么,成天抱个手机神秘兮兮的。”

    汤知夏抗议道:“妈,哪有。”

    冯念春给汤知夏夹了个鸡翅,“该不会是恋爱了吧?我那些个同学的孩子,初中就恋爱了,我们这两孩子倒是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莫不是保密工作做太好,我们当妈的没发现,小夏,你比较诚实,你说,你星哥在学校有没有恋爱?”

    “没有没有,阿姨,是真没有,有人喜欢他,他没答应。”

    “那你呢,小夏,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汤知夏脸一红,“没有!”

    钟星惟无奈道,“妈,你说什么呢,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好好好,不说不说,吃饭吃饭。”

    春节过完,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有什么在奔腾的暗涌中静悄悄的发生着变化,承受着这变化的不止钟星惟,还有汤知夏,钟星惟强行把那股蹿起的火焰灭了下去,假装若无其事的跟汤知夏继续扮演着哥哥弟弟的戏码,汤知夏能感觉他变了,又说不出哪里有问题。

    开学几天后他终于明白了,那种不适感叫作“疏离感”,钟星惟虽然还是跟他一起放学,会借他笔记,会给他带东西,只是不如春节前亲密了,具体表现在不跟他勾肩搭背,不跟他一道上厕所,不抢他东西吃,不让他穿他的衣服,汤知夏虽郁闷,也没太往心里去,还以为是前面冷战的事后遗症。

    汤知夏这边没什么反应,陈 铭却看不过眼了,义愤填膺地抢过汤知夏准备给钟星惟的烧麦,“给他带的?那不如喂狗,狗还冲你叫两声,你给他,他还对你甩脸子,给我,我吃。”

    “一时间不知道你是骂他还是骂你自己。”

    陈 铭咬了口烧麦,等咽下去才说:“你别岔开话题,他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冷淡,就一个寒假,你们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啊,我都不知道他怎么了,要知道就好了。”

    陈 铭吃太快,噎住了,用力捶了两下胸口,“你那什么,还没告诉他?”

    “没。”

    “诶我说汤知夏,我就看不惯你这磨磨唧唧的性子,喜欢他就告诉他,告诉他了,他要是不喜欢你,我替你揍他出顿气,咱以后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他要是喜欢那就万事大吉,总比你一个人在这瞎琢磨的好。”

    汤知夏心虚的看着四周,课间教室人不多,没人注意这边,他踢了陈 铭一脚,“别在教室说这个,我会跟他说的。”

    钟星惟从洗手间回来时,陈 铭还趴在汤知夏桌上跟他说着话,钟星惟坐回座位,看似盯着书,眼睛却时不时偷偷向后瞟,心里别提什么滋味了,天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只要一靠近汤知夏,他就情不自禁的想抱他,亲近他,像现在这般克制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第一周的最后一天,汤知夏被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搬东西,钟星惟双手插兜低着头从后门往外走,刚走到门口跟冒失鬼陈 铭撞了个满怀,钟星惟夸张地往后一退,用力拍打着身上,十分嫌弃地说:“眼睛没带?”

    陈 铭往门口一站,腿往门框一搭,“我的眼睛是用来看人的,狗之类的东西,看不见。”

    钟星惟正烦着,一听他这话二话不说上前拎住他衣领:“换个地方。”

    陈 铭甩开他的手,撩了撩头发,“小操场。”

    小操场这会儿没人,两人早积怨已久相互看对方不顺眼多时了,陈 铭把校服往地上一甩,勾了勾手,“谁先认输认是孙子,我今天非得打得你满地爬!”

    钟星惟把书包挂在旁边双杠上,袖子往上一撸,“别废话,来!”

    刚架好架势还没开打,追上来上汤知夏远远地喊:“你们要干什么?”

    汤知夏喘着气站在两人中间,“有、有话好好说。”

    那两人相互对峙着,还是钟星惟先妥协,把袖子放下来,拿下包挎在肩上,说:“看下汤知夏的份上,这次算了。”

    陈 铭不乐意了:“嘿,搞笑了,谁要你看在他面子上,我才是看他面子上不跟你计较,要不是因为你是他喜……”

    汤知夏一把上前捂住他的嘴,对钟星惟说:“你先走吧,我等会就来。”

    钟星惟没作停留,大步离开。

    汤知夏松了口气,放开陈 铭,陈 铭后知知觉:“我操,嘴快了,差点说出来了,不好意思啊同桌,所以说了,你要快点跟他讲清楚,我怕哪天我一嘴快给你捅出来了。”

    “我知道了,你也别再打架了,都高二了,能成为同学也是缘分,我先走了。”

    回去的路上汤知夏一直在想要怎么跟钟星惟说,直接说吗?他会把汤知夏当成神经病吧,他们生活的范围内并没见过真实存在的同性恋的存在,汤知夏也是从网上才知道有这个群体的存在。

    一直到三月底,正巧4月1周日,姚涵梅一大早差汤知夏去钟家和对街的陈阿姨家送她做的肉丸,陈阿姨一直对他们母子照顾有加,他过去时陈阿姨的女儿递给他递给他一块三明治,“小夏,你来了,快尝尝,我做的,看看味道怎么样。”

    “姐,不用了,我吃过了。”

    “给姐点面子嘛,你看,我做了很多,见者有份,快吃吧”

    汤知夏不疑有他,接过一口咬下去,“唔!咳咳!”

    是芥末!夹心里面厚厚的一层芥末!

    陈家姐姐在一旁笑弯了脸,“哈哈哈哈,怎么样,好吃吗?”

    汤知夏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很……特别。”

    “哈哈哈哈,好,实验成功,我带去公司给同事们吃,每年愚人节都是我被人愚,今年终于轮到我了!”

    “愚人节?”

    “对啊,你们学生间不玩这个吗?今天可以随意开玩笑随意表白,不跟你说了,我赶时间先走啦!”

    愚人节,对,今天是愚人节,这段时间太忙了,都忘记了今天是愚人节了,一个大胆的想法瞬间成形。

    汤知夏过去时,只有钟星惟一人在家,“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万一家里没人呢?”

    汤知夏豁出去了,没有任何演练没有任何铺垫的对钟星惟说:“钟星惟,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喜欢你。”

    钟星惟没回过神,“什么?”

    “你没听错,我喜欢你。”汤知夏冲上去对着钟星惟的脸亲了下,“这种喜欢。”

    那一刻汤知夏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在爆炸,脑海里一片空白,耳朵里全是轰鸣声,终于说出来了,杀人不过头点地。

    钟星惟呆在原地,他听见了什么?汤知夏说喜欢他,还未来得及高兴,钟星惟想起前几天无意听冯念春说过的话,她说姚涵梅这辈子就是为汤知夏而活,还说起汤知夏小时候不懂事,有次在学校弄坏了小朋友的笔盒回家不敢说被家长找上门,姚涵梅让汤知夏去道歉,他不肯,姚涵梅觉得没教育好汤知夏差点走了极端,带着汤知夏跳进了湖里,好在湖水不深加上她顿然后悔,两母子才捡了命回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喜欢他,他也刚好喜欢你,快回应他,告诉他,你也喜欢他,两情相悦不正是你一相梦寐以求的吗?

    另一个声音在说:姚阿姨知道你们在一起,她会是怎样的反应?没人能预料,若是因为你们在一起而伤害到阿姨,汤知夏会自责,伤心,愧疚。

    钟星惟克制着自己,做了个以手擦脸的动作,笑道:“你故意的吧?还亲我脸,有口水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