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当即就闹翻了天,有不少老臣一头撞在了太极殿的金柱之上,却都没有改变天子的主意。

    那位在群臣眼中虽然有些淡漠,但却雄才大略的天子只是高坐龙椅之上,命早就准备好的侍卫拦下一众人,然后,从御桌上取下一沓纸,交给身边的内侍,由他们送给群臣。

    霎时间,一众反对的臣子们大多脸色青白。

    只见,那上面写着的都是他们家中隐晦不能见人之事。

    “诸卿的家事,只要不触犯大昱律例,朕不会管。”寇元青平静的扫视群臣,嘴角带着一丝微笑沉声道。

    可对着天子难得的好脸色,一众臣子脸色却难看不已。

    虽然有几个没收到纸的,可一看同僚的神情,再加上天子的话,也没敢再多言,只是低头听着。

    至于那些收到纸的,更不敢多言。

    “宋卿,你觉得呢?”寇元青点出了其中一人。

    宋绍云乃是礼部尚书,也是反对此事最厉害的人之一,可这会儿捏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陛下所言,甚是。”僵硬的顶着天子的目光片刻,他到底弯下了腰。

    他都如此,一群人心里那口气顿时就泄了一半,面面相觑后,刚刚高涨的气焰都退下,全都默然,小心的打量着天子的神情。

    “皇后是谁,乃是朕的家事,轮不到诸卿来置喙。陆卿,你说呢?”寇元青又点出了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一脑门的汗,立即上前,满口称是。

    寇元青冷笑,看着一群连自己尾巴都没擦干净的人,就敢来对他指手画脚,可见还是他最近脾气太好了。

    丞相谢经业垂眸深思,没想到天子对于娶季雁来的事这般坚持。

    他心中辗转揣测,分辨着这件事对于季家会产生何等影响。

    如今寒门,大多以季家为首,若是季家有个万一……

    他本想一力阻止此事,可那位师兄季秋声却送了信给他,眼下见着天子这般坚持,或许对方说的对。

    季家声名太噪,眼下出了这事,不算坏。

    只是世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或许该加把火了。

    经此一役,再没人敢多言,等到朝会散去,都没人多话。

    “丞相,丞相,陛下有事找你。”谢经业正要离开,小内侍匆匆过来叫住他,他一抬脚,跟着内侍去了后面的紫宸殿。

    圣旨出宫,常信亲自传旨。

    内侍的车架还没有到季府,消息就差不多飞遍了半个上京。

    宫中太后摔了最爱的一套茶具,荣王府中,寇元嘉扶住书桌,面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一众有意皇后之位的贵女不知道撕碎了多少帕子,而季府之中,听着婢女们急急忙忙过来传报消息的季雁来失手毁了刚要写好的一副字。

    “姑娘,常信公公来传旨啦。”

    采春一喜,旁边新来的采云采雾采雪三个婢女愣神片刻,也笑了起来。

    往日陛下总让人来送东西,可都是其他的内侍,而常信公公这位大内总管要跟着服侍皇上,所以从未来过,这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传旨而来,不管旨意为何,都是喜事。

    “采春,那红豆,多少了?”季雁来眼睫轻眨,放下手中的毛笔后,拿起帕子轻轻擦手,似有些怔愣般看向采春问道。

    “姑娘,已经满一匣了。”

    那小胖鸽子日日来送红宝石雕成的红豆,日复一日下来,鸽子越来越胖,那红豆竟也装满了一匣。

    “一匣了啊。”季雁来说,浅浅的笑了,命人来梳洗,她出去接旨。

    这个时候,季承安和季正阳两人都收到消息赶了回来,正在前院招待常信,等季雁来到了之后,常信立即起身,开始传旨。

    正院之中,季雁来屈膝欲拜,常信忙不迭的上去拦住她,连声说,“不必,不必,来之前陛下特意吩咐过,无须姑娘跪接,您站着就好。”

    “这于理不合。”季雁来微微蹙眉。

    “这都是陛下的心意,姑娘记下就好。”常信笑呵呵的说。

    面颊微热,季雁来水眸流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常信展开圣旨,扬声念出。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季府众人难掩震惊,然后就是狂喜。

    他们家姑娘要做皇后了?!

    哪怕早有猜测,季雁来仍然不由愣住。

    “娘娘,”看她没动静,常信轻声提醒。

    “季雁来,领旨谢恩。”季雁来下意识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常信笑了,上前捧着圣旨给季雁来。

    晃神中,季雁来下意识抬手接过。

    “可莫要这样唤我,叫我名字就好。”她一醒神,听见常信叫她娘娘,脸颊顿时滚烫,忙轻声说。

    “哪里哪里,这圣旨已下,您就是钦定的皇后娘娘了,任谁来,都得这样唤您啊。”

    “还未成婚…”季雁来很不好意思,压低了声音。

    常信只当做没听见,又一抬手,示意后面跟着的内侍上前,又亲自拿过其中一个小木盒打开奉给季雁来,道,“娘娘请看,这是陛下亲自给您挑选的龙凤佩,您看看,可喜欢?”

    说是龙凤佩,可盒子里只有一枚艳红如火的红玉凤凰,至于另一枚龙佩,不消说就知道在谁哪儿。

    季雁来伸手拿起,只觉触手生温,赫然是一枚暖玉。

    “陛下有心了,烦大人替我谢过。”她嘴角不由得勾起,温声对着常信说。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常信说着话看了眼季雁来,然后轻声说,“这大喜的日子,娘娘,就没有什么要送给陛下的?”

    一抬眼,季雁来才明白常信的意思,只觉得脸上竟似更烫了些。

    这人,竟然问她要起东西来了……

    “自然,是有的,劳大人等等。”季雁来踌躇了一下,唤来采春,低声叮嘱了几句。

    采春立即退下,季雁来叫了常信一同进大厅坐下。

    坐不坐的,常信倒是无所谓,但他却不敢叫季雁来一起站着,就听了吩咐,等采春过来,季雁来拿了她手上的盒子递过来,他才连忙起身告辞离去。

    送走常信,季雁来愣愣看着那道背影远去,忽然有些后悔。

    那件抹额,她做了好几个月,才总算做好,一直犹豫着没送出去,可这次,怎么就迷了心窍似的让常信拿走了?

    懊恼了一会儿,她看着手中的圣旨不由出神。

    她,她真的要进宫去了?

    常信走后没多久,季承安和季正阳都赶了回来,眼见着她在院中心不在焉的,季承安心下酸涩,前次嫁女儿,他满心担忧,只怕她过得不好。

    等到这次,他更担忧了。

    不过担忧的却是怕青阳一腔痴情错付,看她想起天子时变柔的眼波,便可知她的心意。然而自来帝王无情,虽然如今看着他十分的喜爱青阳,可谁知以后如何。

    季正阳拽了拽他,压低声音不让他露出这幅样子。

    青阳高兴就好,何必露出这幅样子让她忧心。

    之后,父子两个人就开始琢磨起该给季雁来准备什么陪嫁。

    纵然是嫁给皇帝,嫁妆也是要准备的,而且还要更厚才行。

    好在,他们虽然没钱,可季雁来有,倒是让他们放下了不少心。

    这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管到哪儿都用得上。

    出神许久,季雁来噙着笑,把圣旨压进了箱底,和那封寇元青给她写好的圣旨放在了一起。

    看着两道外表一样的圣旨,她就又笑了,忆起那个住在皇城内的人,心下竟升起了期待来。

    很快,宋岁宁登门贺喜,高高兴兴的说,“我一直都觉得荣王配不上姐姐,如今这样真是太好了。”

    “不许瞎说,那可是王爷。”季雁来不赞同的道,不想宋岁宁因为自己惹了灾祸。

    宋岁宁瘪了瘪嘴,没有再说,听话的说起了别的。

    经过这几个月的调养,她脸上的红斑已经消尽,一张精致的小脸加上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眸子,格外的惹人怜爱。

    “我家婼婼这样好看,真是便宜了那屈长风。”季雁来不知道多少次轻叹。

    然而,不管听多少次,宋岁宁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

    “姐姐”她拉着季雁来的袖子不依。

    “好了好了,婚期已定,你的嫁衣准备的怎么样了?”季雁来问。

    “母亲已经给我准备好了,姐姐你呢?是不是也该准备上了?”宋岁宁眨眼,有些狡黠的问。

    “小丫头,竟然打趣起我来了。”季雁来敲了一下她的额头。

    “皇后的嫁衣,都是由内廷司准备,的确无须姐姐费心。”宋岁宁笑着躲开,口中嘟囔道,“听说内廷司聚集了最顶尖的那一批绣娘,而且陛下开了私库取了不知道多少珍宝就为了那件皇后喜服,这满上京谁不知道,看陛下那着急的样子,婚期肯定远不了。”

    “婼婼”季雁来有些羞赫,伸手拉过了宋岁宁戳了戳她的额头,口中嗔道。

    这么大的动静,的确瞒不过一众有心人,她最近没少被那些人打趣,没想到向来羞怯的小丫头竟然也来了。

    宋岁宁被戳的讨饶,总算住了口。

    下了圣旨后,便是三书六礼。

    丞相谢经业,宗令平王两人亲自上门,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交换庚帖,给足了季家颜面。

    拿到庚帖后,交于钦天监合八字,又奉于祖庙,得出了龙凤呈祥,天作之合的上上吉兆。最后定下婚期,于来年的三月十六。

    对于婚期一事,一开始是选了三个日子,一个是今年的腊月,一个是正月,一个是三月。

    老实说,这三个日子哪个都不合季承安的心意,他恨不得把女儿留在家中一辈子,可思来想去,看着季雁来面上的笑颜,还是咬着牙选了三月。

    这件事就在天子的推动下迅速定论,坊间纵使有什么不好的言论,也很快消弭。

    在听说好几个背地胡说的人被禁卫司的人压进了地牢后,就再也没人敢胡言乱语了。一时间,入耳之中,只有天子和季雁来天作之合等言论,再无人提起这位即将成为皇后的人曾经的身份。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荣王忽然深居简出起来。

    相比他,宫中的太后却是一切如常,让人不得不佩服这位的心思之深。

    凤仪宫的修葺声势浩大,那位天子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何等的在意他未来的皇后。

    满宫喜色,都在为这座皇城即将要拥有女主人这件事儿欢喜。

    然而,太极殿中,气氛却有些沉郁。

    “季老先生的信到哪儿了?”寇元青沉默许久,半阖双眼问道。

    “已到泗水府,预计后日便能送往季家。”

    寇元青放在桌案上的手捏紧,默然不语。

    常信候在一旁,几乎以为天子会改变主意,可片刻之后,寇元青只是吩咐了一句,“明日是青阳的生辰,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老奴亲自看着准备的。”

    冬月廿八,季雁来二十岁的生辰。

    这天季承安和季正阳特意请了假在家,没有出门,满府下人都给了赏钱,又让人去城外送福包,就为了好好给季雁来过一个生辰。

    “恭喜姑娘。”

    “姑娘生辰好。”

    “祝姑娘年年岁岁,平安康建。”

    季雁来晨起去正院,走了一路,就听了一路的恭贺之声。

    她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笑,十分高兴。

    “好久都没这样热闹过了。”她说。

    从幼时开始,每年生辰,家里就是这样,可自从嫁进荣王府后,就再也没有过了。如今猛然感受到,她才觉得怀念。

    “姑娘以后年年都能这样热闹的。”采春笑着附和,话音刚落,前面婢女就匆匆往这边走。

    看着这熟悉的一幕,一众跟在季雁来身后的婢女们都笑了。

    果然,小婢赶来喜笑颜开的说,“姑娘,姑娘,陛下来了。”

    “姑娘您看。”有陛下在,还能不热闹。采春虽然话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大家都懂了。

    “你这丫头现在也来打趣我。”季雁来嗔道,可走向前院的步子却快了许多。

    一众内侍和侍卫都候在正厅之外,见了季雁来全都弯腰行礼,道,“见过娘娘。”

    虽然这些日子来内侍都是这样叫她的,可季雁来还是有些不习惯,面颊微热,说了声请起,就匆匆进了屋,一抬眼就对上了寇元青含笑的双眼。

    “陛下。”目光扫过厅内的父兄,季雁来上前,福身道。

    “叫我藏光就好,起来,快坐下。”正要说话,寇元青看了眼季承安,略坐直了些,面带微笑,声音放轻,十分的温文有礼般。

    看他这幅装模作样的样子,季雁来眉眼流转,没忍住笑了一笑。

    季承安轻咳了一声,看不惯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勾搭自家女儿,最可气的是,自家女儿还上钩了。

    他瞪了眼季雁来。

    季正阳掩下眼中的惊讶,几乎都认不出眼前这温和的人是那位金殿之上的天子了。

    季雁来转身坐下,季承安和季正阳父子坐在左下手,她便坐在了右边。

    “听说你今天生辰,我便来看看你。”寇元青看着季雁来轻声说,满眼的柔意。

    “多谢陛下。”眼睫轻眨,季雁来抬眼看了眼寇元青,眼中都是笑意。

    “陛下有心了,老臣在此谢过。”眼见着两人旁若无人似的,明明坐着两个大活人,他们都好像看不见一样,季承安开口说。

    厅内无声却缠绵的气氛顿时散开。

    季正阳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季雁来无奈的看着自家爹爹,寇元青也看去一眼,只好忍了。

    “伯父客气了,青阳的生辰,我自然要来。”寇元青转了转手上的扳指。

    眼看着季承安还要说话,季正阳轻咳一声,说,“爹,我看管家在外面候了好一会儿了,是不是您早上吩咐他的事出了岔子?”

    季承安看去一眼,微微皱眉,才像寇元青告辞出去。季正阳也随之离开。

    两人一走,寇元青顿时毫不掩饰松了口气。

    “做什么这幅样子。”看他这样,季雁来只觉好笑,嗔他一眼。

    “岳父在侧,如临高山啊。”寇元青叹道。

    脸颊一热,季雁来顿觉不好意思,小声嘟囔,“谁是你岳父了。”她们还没成婚呢。

    “不过几个月而已。”寇元青笑着说。

    “那也还没到。”

    “青阳。”寇元青只是笑着看她,看到季雁来说不出话,才笑道,“生辰快乐。”

    “嗯。”季雁来应了一声。

    “抬手,”寇元青起身走到季雁来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对红玉镯子,上前给季雁来戴上。

    季雁来下意识听了他的话,低头看着他认真的眉眼,腕上很快感受到了热意。

    “生辰贺礼。”寇元青握着那截玉似的腕子,抬眼笑看她。

    “不是给了?”季雁来来的时候可看见了,院中的内侍都捧着东西呢。

    “这才是我的心意。”寇元青轻笑。

    看着他含笑的双眼,不自觉的,季雁来也笑了起来。

    两人在堂内说着话,季承安和季正阳也没来打扰,一直到该用午膳了,才进来。

    寇元青一直留在季府,用完了午膳,才启程回宫。

    季雁来生辰后第二日,远在渝州的季家送来了一封信。

    她的祖父,大儒季秋声言道身体不适,想看看许久未见的儿孙。

    向来温厚从容的季承安难得的有些慌乱,当即就上奏朝廷,要请假几月,回家探亲。

    寇元青允了。

    这一路奔波,光是行礼就准备了三日。

    季雁来抽空前往茶楼,和寇元青见了一面。

    “我准备了一队侍卫随行,路上不要急,身体要紧。”寇元青微微皱眉,很是忧心,方觉后悔。

    本想着振威候班师回朝,上京即将生乱,遂让她避开,可如今想着,这一路也不一定安全,或许还不如留在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