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一起,便觉处处都是破绽。

    当然,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

    可季雁来左右辗转,始终难安,最后豁然起身,命人叫来了吴广。

    吴广一直宿在季府外院,听到她的召唤后,匆匆便到了季雁来的院中,待进了正堂,见着季雁来一脸肃容,心中顿时一个咯噔。

    天子对于这位未来皇后的喜爱,没人比他们禁卫司的人更清楚,他这一路伺候的小心翼翼,生怕有个疏漏,可现在怎么……他思来想去,这两日也没什么事发生啊。

    “我要知道近来和振威候有关的所有消息。”季雁来紧紧盯着吴广道。

    说起消息之事,想必眼前这个禁卫司府掌使最清楚不过了。

    吴广眉头一跳。

    “娘娘,这……”他有些迟疑,纵然天子喜欢,可禁卫司的消息都直属于帝王,断断是不能外露的。

    “告诉我。”季雁来将手中的玉印放在了手边的桌几上。

    眼睛不由得睁大,吴广仔细看了几眼,确定着的确是天子常用的印章,心下惊叹陛下对季雁来的宠爱,口中没有耽搁,飞快说了自己知道的所有消息。

    仔细听了半晌,季雁来也没听出有什么不同,大多是振威候如何击败叛逆的事。

    她不由怀疑自己难道是想多了,手指不自觉的拿起玉印又摩挲了起来,抬眼看向吴广,加重了声音,“只有这些?”

    吴广正要点头,可觑着季雁来的肃容,动作一顿,回忆了一下后,又有些犹豫的说,“之前发现云家和虞家的商队去过振威候所在的城池,但是没发现有接触过。”

    按理说这点小事他不应该说出来的,可一想起当时说起这件事时掌使梁安有些晦暗的神情,他心中便不觉微妙,也就顺势说了。

    “传令下去,我要知道云家虞家还要振威候近来的动向。”季雁来捏紧了手中的玉印,低声道。

    “是。”吴广心下一惊,从季雁来的神情中感觉到了什么,立即退了出去。

    坐在堂中出了会儿神,季雁来犹豫了一下,起身去了自家祖父的院落。

    “青阳来了。”这会儿正是下午,夕阳颇为和暖,季秋声躺在躺椅上晒着太医,身边季雁来大伯家的长孙正捧着一本史记读着。

    “姑母。”季文彦站起身恭敬的行礼。

    “祖父,文彦总是这样多礼,快坐下。”季雁来柔声道。

    “不了,今日的字还没练,正好姑母您来了陪祖父说话,侄儿就先回去了。祖父,文彦告退。”季文彦笑着说,虽然才十四岁,可一举一动不急不缓,文质彬彬。

    “去吧。”季秋声挥了挥手。

    “文彦小小年纪便已经满腹经纶,祖父教的真好。”看着季文彦离开,季雁来笑道。

    “不行,不行,光会读书罢了。”季秋声坐起身笑道,看向季雁来,笑容更加和蔼,道,“今天怎么不出去玩了?”

    季雁来摇了摇头,心下有些犹豫,又一定心,还是问出了口,道,“祖父,您觉得此次振威候回京,会对朝局产生何等影响?”

    季秋声闻言目光落在季雁来脸上,片刻之后哈哈笑了。

    “祖父?”季雁来不解。

    “你可知,叫你们回来的信,是天子示意我写的?”季秋声道。

    “什么?!”季雁来睁大眼睛,难掩惊愕。

    “我还以为你知道,没想到,天子竟然是瞒着你的。”看着她的神情,季秋声好整以暇的喝了口茶,脸上的笑意不断。

    “瞒着我?”季雁来这会儿满心惊愕,只知顺着自家祖父的话说,等话一出口,总算回过了神,细眉立时蹙起,又怒又急。

    “天子肯如此用心,我总算是能放下心了。”季秋声叹了口气说。

    季雁来一愣,那怒气便散了不少,可心下掺着担忧急切,还是有些恼,下意识抿了抿唇。

    说话间,有人说笑声传进院中,季雁来下意识看去,又有些惊讶。

    这两人,一个是她祖父借居府上的好友,一个是随行前来的御林军指挥使,他们怎么凑在一起了。

    可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季雁来看向自家祖父,道,“祖父,我想回京。”

    “什么,你要回上京,不行不行,来之前陛下说了,你不能回去。”季秋声还未说话,挂名御林军指挥使的宋城就先开了口,来之前他那个师弟可是特意叮嘱过,要保护好季雁来,不能让她回京,一直呆在留安城等他的消息。

    “他说?他都说什么了?”季雁来转头看向他,脸色很不好的问。

    “也就是说,你好不容易回一趟老家,要好好玩,别着急之类的。”看她这样,宋城隐约明白自己说漏了嘴,顿时后悔,含含糊糊的说。

    “没说振威候的事儿?”季雁来轻笑了一下。

    宋城莫名觉得有些冷,立即装傻,说,“振威候什么事?”

    “去准备,明天启程,回京。”季雁来也不跟他争,开口吩咐。

    闻言,宋城顿时苦了脸,看向季秋声。

    您老人家倒是说句话啊。

    “哈哈,小丫头有胆色,难怪那小子喜欢你。”这个时候,跟着宋城进来的老先生笑了。

    “石老、”季雁来不知他的名字,只知他姓石,起身微微垂首,有些歉意的说,“刚刚忘神,望您莫怪。”

    她光顾着自己的事,竟然忘了对长辈行礼,实在不该。

    石老一挥手,满不在意的说,“这有什么,”

    “青阳,你想好了,要回去?”季秋声和声道,严肃的说,“上京这会儿并不安生。”

    “难不成,我这一生,都要靠别人遮风挡雨,那可不行,我总要自己去面对的。”总是寇元青愿意,季雁来却是不愿意的。

    “好,不愧是我的孙女。”季秋声赞道,说,“那你就去吧,至于你父亲和你兄长,先留在留安,免得添乱。”

    “季老先生!”宋城一急,扬声道,没想到季秋声不帮忙就算了,竟然还添乱!

    “嚷嚷什么!”石老兜头一掌,训了他一句,说,“照我说,就该这样,想当年你们师母跟着我从南到北,哪怕餐风露宿,她都高兴,现在轮到你们,轮到那个臭小子了,他竟然先把人送走?也不想想,世事岂能周全。”

    “师傅,您口中那个小子现在是皇帝了,您这么说,也不怕被砍头。”宋城揉着头嘟囔。

    “老子没什么好怕的。他要砍就来砍啊。”石老一瞪眼。

    季雁来在旁边听着,目光转动,有些惊讶。

    “寇元青的武功,是您老教的?”她下意识问出口。

    “没错,那小子可是个武学奇才,他一个,顶的上我剩下那十几个徒弟。”石老笑道,边嫌弃的扫了眼宋城。

    宋城讪讪一笑,只当做没看见。

    “竟然这样巧。”季雁来若有所思。

    “巧什么,当年你祖父不放心,请我送你们一家子进京,我恰好遇见那个小子被人欺负,还是个皇子呢,连饭都吃不上,不过那小子有骨气,咬紧了牙一声都不吭,你那儿豆大点儿人,看人家可怜,总找他玩,一来二去的,我就教了他几招,免得他太惨。”石老眼尾扫着季雁来,口中直接道。

    季雁来一怔,她知道寇元青幼时不易,可没想到,竟然这样不易。

    她还找过他一起玩?

    “可我都不记得了。”她皱眉说。

    “你那会儿才四五岁,能记得什么。”石老道。

    季雁来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有些心虚的看向了自家祖父。

    经她着一席话,谁都能猜到她和寇元青过往有过联系。她本以为自家祖父会惊讶,可没想到,对上的却是一张若无其事的脸。

    略愣了一下,季雁来总算回神。

    也是,石老都知道的事,没道理她祖父不知道。等等,那不就是说……

    所以说,她和寇元青的事,自家祖父一直都是知道的?

    季雁来心中琢磨,顿时红了脸颊。

    “祖父,您知道啊……”季雁来小声呢喃。

    “知道什么?”看着自家明显害羞了的孙女,季秋声反而装起了傻。

    “就是,就是、”季雁来说不出口。

    “不管是什么,你高兴就好。”季秋声道。

    不管是什么,能把他们家青阳从荣王府那个泥潭里拉出来就好。不管未来如何,在他看来,都比在荣王府要好。眼下看天子对青阳短短半月就送了七八封信的样子看来,也算结了一颗好果。

    季雁来一滞。

    这段时间来,很多人跟她说过这句话,寇元青,她爹,眼下,还有她祖父。

    难道她以前过的很不好嘛?季雁来心想,竟有些记不清了。

    因为这一席话,季雁来一直到离开季秋声的原来都心不在焉的。

    “你倒是上心。”院中,看着季雁来离去,季秋声才瞪了眼自己这个老伙计。

    不过就教了那么几年,人家认不认你还两说,这老头子竟然开始拐着弯的给那位天子说起好话来了。

    “我那徒弟可是早就看中你家小孙女了,要不是……”石老哼了一声,提都不想提那人,道,“当年老子请帖都收到了,结果来了那么一出。我还以为他很快就会把人抢回去呢,结果这小子竟然忍了三年才动手,没出息!现在好不容易修成正果了,老子说句话的功夫还是有的。”

    “不正经。”季秋声点了点他,无奈道,“自古帝王多薄情,我却是不希望青阳用情过深的。”

    “正经了能有媳妇?”石老回答了前一句话,又撇了撇嘴,说,“感情是互换来的这句话还是你教我的,怎么,现在你倒是忘了?”

    季秋声难得被老伙计说的哑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再说,他这些年,也算是我们看过来的,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了解?”石老难得放轻了大嗓门说。

    季秋声没说话。

    “他这些年不容易,从小到大,想要的也只有青阳而已。你放心吧,他会对青阳好的。”

    “那是他的命……”

    这句话落在院中,渐渐消散。

    另一边,季雁来准备回京的消息很快传出,她父兄急匆匆赶到,很快其他季家人也都去了,不解她怎么忽然要走了。

    面对问询,季雁来只是脸色微粉道京中有信送来,她有些事情要回去解决,这般含含糊糊的,倒是让人恍然大悟,很快便没人再问了。

    “青阳,你告诉我怎么了?”这话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过季承安父子的。

    自家的孩子自家清楚,季雁来早就决定了要在老家过年,眼下怎么会忽然就要回去了。

    季雁来只是微笑,还是那个说辞,这般坚持着,季承安两人半信半疑的,也没再追问了,转而说要一起走,都被季雁来劝了下来。

    整个院子的婢女们都忙活起来,这般收拾了半夜,才总算在第二日上午出发。

    出发时,不止她带来的人,之前的石老带着几个徒弟,也跟了上来,说是准备去上京转转。

    季雁来动身的消息不过五日,便已经传到了上京,这个时候,已经是腊月中旬了。

    京中风云变幻,其下暗流涌动,不少人心中诧异,本来有些动摇的心反而坚定起来。

    之前本以为寇元青是发现了什么才送走了季家人,可现在季雁来竟然要返京,以这段时间寇元青对季雁来的喜爱来看,他是不愿意让她涉险的。

    这么说,之前可能的确是个巧合。

    太极殿中,寇元青失手捏碎了手中的茶杯。

    常信等人屏息不语,不敢说话。

    默了半晌,寇元青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是笑了起来。

    “青阳……”他低喃一声,即恼她不听话要回来,又欣喜于她的这份心意。

    “去,收拾收拾季府。”寇元青道。

    常信立时领会了他的意思,这收拾,不止是东西,还有某些不该出现在季家的人。

    一路奔波,在腊月廿一那日,季雁来返回了上京。

    这个时间的上京十分的热闹,准备年货的川流不息,街上都是响亮的吆喝声,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偶然还能听到口音奇特,长相也与大昱人有异的人,那是周围诸多小国遣入上京以贺佳节,等到正月初一元日的大朝会,进宫拜见天子的使臣。

    季家马车穿过热闹的大街,引来不少人侧目。

    “季家人,季姑娘回来了?我还以为她会留在老家过年呢。”有人惊讶。

    “这还用说,肯定是我们陛下想念她了呗。”

    “噤声,这也是你们能说的。”

    一阵低喝阻止了他们的讨论,在热闹的氛围中,很快遗忘了刚刚的一切。

    一声轻吁,马车放缓了速度,顺着季府大开的侧门直直进了院中。

    帘子掀开,季雁来正要下车,眼尾一扫发现掀帘的手有些不对,她一抬眼,就对上了寇元青微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