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丁遥去年没考好, 勉勉强强中个二本,开始都劝她再来一年,但她不依。有些事重来几回也就那样,站高处简单,人反而缺乏接纳失败的勇气。

    这不方才在席上,老父亲又剑走偏锋地说,想送她当兵。

    顾父年轻时从戎过几年,大爷家几个亲戚也是政治兵,人脉自然不愁,就看丁遥本人觉悟如何了。

    本尊当然不乐意,疯球吧!你们凭什么认为,一个上学天天迟到站黑板的人能起得来跑操啊?

    就当着两家人还嘴了父亲,后者也将她一顿奚落。

    眼下丁遥一脸心事,她问二哥,我做错了嘛?只不过是,不想让别人来替我决定以后的路。

    你没错。真要说错,只有不该托生在顾家。

    哥,你看起来醉得不轻。

    为什么?

    因为,难得地煽情以及至情。虽说丁遥在这个家,和老二是最最投契,但也并非什么都聊,平日里二人还是反贴门神般地没大没小。

    老实说,这秒这刻这样的顾岐安,丁遥许久没见了,好像黯淡了周身的光。

    兄妹俩差十六的缘故,顾二青年阶段的许多事体,老幺都是听秋妈说的。

    说他打小就是父亲眼里的草莽;

    说老大出走那年,剩下的一家三口各自龃龉,甚至老二也有了决裂的苗头。但好在有丁教授,这也是个奇女子,懂隐忍,腹有诗书气自华。是她软硬兼施拿和了父子,另一个说法则是,她意外得了丁遥,这才让矛盾有所和缓;

    也说,老二大学最最不如意的那几年,幸好身边有个知己相伴。那人与他共进退,八年的青葱热恋光阴,可惜共苦却不能同甘,最后无疾而终

    外面溶溶月色天。丁遥小心搀着顾岐安,一并往外面去,哥,我突然能体会你当年的无奈了。不怪我们顾家儿女个比个地不成文,是谁来都迟早被逼疯。

    顾父劝丁遥当兵,本质上和希望老二赴他的老路一样。因为坚信自己是好竹,所以千般万般,家里都不能有歹笋。

    顾岐安站在风里,微微一叹,我还好。主要是这么多年苦了你,及早地毕业出头也好,独立起来,有自己的生计,就不用再日夜看他脸色。很多父母把你勒在套子里的逻辑不外乎是,吃我的用我的,所以你就是我的附属品。

    而其实人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

    *

    兄妹就地解散。丁遥随父母回家,老爷子派小钱开车送老二。

    车子停到大堂门口,习惯坐副驾的人一拉门,就见梁昭在上面。她没反应,倒是小钱恭敬地开口,二公子,新年好啊!您看要不坐后面?

    顾岐安一手扶在车门上,夜风倒也醒了几成酒。面无表情看车里人,二人齐齐沉默。

    小钱觉得气氛太过诡异,尤其夫人还把戒指摘了,右手中指指甲盖上包着纸巾,他心道该不会吵嘴了吧,于是说,或者你们俩一起坐后面?

    话未完,车外人砰地甩上门,绕上了后座。

    小钱后背发凉,战战兢兢。

    路上只能打开广播解除尴尬。年三十,电台实时转播春晚,乏善可陈的套路小品,他硬逼自己笑,俨然比台下的观众还捧场,

    结果这夫妻俩毫不给脸子。

    一个端坐木头人,

    一个拳撑额头假寐。

    不多时,后座的活祖宗开口了,我们聊聊。

    小钱啊地一声,顾岐安:不是说你。

    不管梁昭搭理与否,某人随即说:你觉得这一年半有意思吗?从你主观角度说,过得好不好,得到想要的没,是什么在推进你往下走。

    梁昭只听了个囫囵,下意识以为他在反问,有意思吗就是没意思。她喉咙里泼沙般地干,指甲也疼得紧。可是我们都知道,那个疼、那个伤口,它早晚会长好,人可以新陈代谢生理上的伤痛,独独无奈心理上的。

    真他妈疼啊

    她浮浮嘴角,本来还算有意思,过了今晚,很难有意思。

    有人一边听着绝情话,一边回想方才所见的她光秃秃的无名指。车外夜阑人静的大街,车里,繁荣歌舞作背景音。他下意识抽根烟含进嘴,末了又作罢,所以当初你和顾铮离婚前,也是这么个心态。

    感情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好比他知晓她与顾铮的全貌,从来如此,而她今晚才得知秦豫。

    电台像是老天安排地乐景写哀,突然放周杰伦唱《mojito》:

    而你是文学家笔下的那一片海。

    梁昭报复性地答,那还是不一样的。至少我那会儿很爱他,很爱,所以离婚是无奈之举。

    该是没有男人能容受这样的对比。他们骨血里有天生的主权,无关爱否,更遑论妻子当面和你说道另一个男人的好,说得难听点,精神绿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