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穿戴整齐,气色比离家出走前好很多,除了瘦点,其他都没变,他吐字清晰,见人也开始会打招呼,表现得像个真正的罗家大少爷,正常得有点过分。他第一个到罗母屋里,噗通跪地,叩头认错,请求祖母饶恕。见额头都快嗑出血的孙儿,罗母感动得热泪盈眶,忙把好孙儿搂进怀里。

    看上去,罗大少爷是戒断了曼陀散。

    “还是你爹有办法啊。”罗母感叹。

    罗大少爷轻轻给祖母捶背,笑而不语。

    “你回来就好,以后可得乖乖哦。我让人给你爹去报个信。”

    “不了,我去军营找爹吧。”

    “你不怕吃铁鞭子。”

    “我该打。我还要给爹磕头认错。”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

    罗母迎来了孙子出生后最欣慰的日子。

    罗威与家人和好后,又告诉祖母和父亲一个好消息,他有了心仪女子。她是个扇子铺老板的女儿,有双巧手,父亲铺里最好的扇子全是她制作。浪子回头金不换,他们一见钟情。经过这段时间,罗母也想开了许多,孙子想娶卖扇女,可以,反正灵州城也没有人家愿意跟罗家结亲家。罗啸没有门户之见,更不反对。

    但几天后,罗威收到一封勒索信,落款时间九月初二。

    罗威哭着把信封给罗母看,罗母看完,吓得脸色煞白。孙媳妇被绑架了。上头写着:

    如果要留下她的命,拿出黄金一百两,九月初四晚送来。

    虽然勒索信这么写,但并没有提及哪里交付。罗母当即把罗啸找回来商议。历经阵仗的罗啸判断这是罗威以前哪个狐朋狗友所为,毕竟知道卖扇女的人不多,罗大将军说抓到那小子后定要吊打一顿。考虑到绑架犯就在城里,隶属灵州城,理所应当知会太守万德。未免打草惊蛇,也不动用陇右军人马进城,而是由罗家府兵专门负责跟踪支付赎金的事,万德派了些人负责沿路支援。

    一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但为了罗威以后能走正道,赎回卖扇女是值得的。罗家难得地达成一致,于十月初三晚筹备妥当。期间,罗啸也让人调查过信封,不过信上的笔迹并没有什么特殊,信封也是随处可以买到的,都没有留下绑架犯的线索。

    一转眼到了九月初四。

    大清早,罗府门外的石狮子嘴里多出一张纸条:

    金子装袋里,日落时沿着灵州大道一路向南,过三花巷,之后怎么走,另行告知。只能罗威一个人来。

    同样的笔记、同样的口气,与第一份勒索信相同,查不到任何痕迹。

    虽然说让罗威一个人去交赎金,但不可能真的让他独自前往,有罗威的贴身书童驾马车,罗啸又派了他麾下最得力的大将贾石宜率人跟随。不过,为了不被绑架犯知道,先去三花巷埋伏的人都乔装打扮成百姓。

    书童驾着马车,载着罗威和百两黄金出发,跟踪马车的人便悄悄跟上。因为灵州大道是主干道,傍晚到处是人,店铺热情吆喝,看上去和平日无异。

    日落时分,马车驶进三花巷。

    “怎么走这么慢。”罗威抱怨。

    “老爷交代的,得让后面的人跟上。”书童无奈回答。

    “那个贾石宜吗,真是废物。”

    贾石宜是罗啸麾下第一副将,响当当名震一方的悍将,怎会是废物。

    “少爷,别这么说贾将军。他们在保护我们呢。”书童对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颇无奈。

    书童与路边几个摆摊的一一对眼神,都是陇右军的兵,装成卖鞋、卖菜、卖字画的,军中谁人不知罗大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要不是军令如山,鬼才要来保护这废物,因也对书童报以同情眼神。

    “妈的,接下来要去哪里,天都要黑了。贾石宜还没找到绑匪吗!”罗威骂骂咧咧,掀开帘布,丢出几根骨头,正巧落在一个伪装的校尉级别的军官,地上立马飘起股淡淡酒味。

    校尉立刻呸地吐了口痰。

    罗大公子胎里带病,一出生就靠补药吊命,后寻花问柳,未成人,过早行人事,身体早被掏空。为了养精气,他养成习惯,每天要来一杯熊掌泡酒。即使是交赎金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能耽搁罗大公子补气。

    士兵们大摇其头,书童也连连叹气,恨铁不成钢。

    这时,有个醉汉摇摇晃晃过来,似闻到酒香,叫嚷着要讨杯酒。只见他衣着破烂,蓬头垢面,浑身臭味,看是流浪者,书童赶紧拦着。

    “你可知这是谁家马车!”

    “喂喂,别过来,我警告你不许碰。”

    “再爬,再爬上来我跟你不客气了。”

    那醉汉哪听得懂人话,不由分说、手脚并用往车里闯,书童愤而动手,跟踪的人为不暴露,只能按兵不动,全靠书童把醉汉连打带踹下去。

    “龙游浅滩遭虾戏!”书童愤愤,终于把醉汉赶走,脸上也挨了两拳,疼得龇牙咧嘴,低头,忽然发现凳子下多了张纸条:

    限一炷香内到怡红楼。

    原来,那醉汉是个送信的。

    这么一来,跟踪的队伍立马分出几个人去寻醉汉。其余人继续跟随马车前往怡红楼。

    怡红楼是灵州有名的风月场,是罗威和他那些狐朋狗友曾经鬼混的乐园,所以绑架犯应该是熟悉此地的人,甚至就是罗威的熟人。这进一步印证了罗啸的猜测。

    怡红楼坐落在灵州西城,与护城河相隔一片竹林。此时,几名更过来的身手好的士兵先□□而入,潜入内部监视,留在院外的则打起精神观察四周风吹草动。

    天彻底黑下来,怡红楼内外挂起了红灯笼,俗不可耐。这里大概是灵州城夜晚最热闹的地方了,划拳、行酒令,姑娘们莺声燕语,小厮在门口迎来送往,好不繁忙。

    按照绑架犯的要求,罗威提着百两黄金,准时准点进了怡红楼。马车上的书童目送少爷离去。作为接待达官贵人的高档场所,门外自有小厮将马车牵去一旁停放。与此同时,跟踪的队伍已经在这座热闹的院子外悄悄拉起包围网。

    罗威和往常一样,今天穿着花哨的绸缎,轻车熟路地穿堂而过。那些潜入怡红楼的士兵依稀看见他穿到后堂。他们赶紧也跟上。未知的地盘让士兵们有点犹豫,只见罗威的身影晃进一道门,门连接着后院,然后门关上了。

    所有人都屏息凝气,紧张地张望着门后的动静。

    半炷香过去。

    罗威没有发出任何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