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殷莫愁和李非。

    李非:“情部部主这次该出现了吧?”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殷莫愁却能听懂,她回答:“会的,一定会。”

    “五天。距离罗啸带兵来,还有五天时间。”殷莫愁说,“韩亦明可不要辜负我们。”

    “他一定不会。”李非说,“我们不会看走眼。”

    殷莫愁摇头苦笑:“你现在比我还相信他了啊。”

    说的正是李非一开始误把人家当情敌的事,李非脸红,推着她出去:“先说好哈,到时楚伯来,这事儿千万不能告诉他,他老人家要知道,非编排我一整年。说不定就笑我要办正事又要忙着吃醋,用他的话说,就叫扁担挑水——一心挂了两头。走走,咱启程吧。”

    一辆缓缓行进的马车上。

    啊噗,啊噗,楚伯连打两个喷嚏。

    谁在想我?

    八成是李非。

    楚伯不禁叹笑。

    “您有开心事么?”马车里,响起另一个女人清脆的声音。

    因着楚伯看上去不错的心情,她也露出微笑。

    “想李非那小子,这时应该掉在英雄冢里,还怎么有空想我一个老头子。”

    楚伯摇头,笑得保养得宜的脸上鱼尾纹都显形。

    “不会的,东家是个温柔念旧的人,不会将你忘记。”

    “我做这些事,他知道后更忘不了我呵。”

    她又想起什么:“东家掉进英雄冢?为什么不是温柔乡?”

    楚伯:“哈,等见到大名鼎鼎的殷大帅,你就懂了。不过我还是希望我们俩不要再见面为妙。”

    女人低头,若有所思。

    楚伯:“你害怕吗,诗铭。”

    “不怕。从父母要将我卖入青楼,义父出手相救那天起,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这条命,比起义父所谋之事,根本无足轻重。”

    名叫诗铭的女子眼中满是视死如归的勇气。

    “嗯,好孩子。”楚伯说。

    楚伯有龙阳之好,这辈子不想为传宗接代糟蹋女子,但他又不能对不起祖宗,让香火断于他这一代,于是收留了数名孤儿作义子义女,带去祖坟拜祭后,统一改名更姓。此后悉心栽培,个个成为他生意场上的得力而忠诚的助手。

    “义父难得回来灵州,要去探访故人吗?”

    故人,是啊,灵州有故人,故人还保持定期给他写信的习惯。

    “不了,听说大理寺卿崔纯已到灵州,他和他手下余启江是推案高手,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查出是我杀了罗威。”说到此处,楚伯眼神骤然凌厉,“这里是陇右军的地盘,我们杀了陇右首将的儿子,罗啸要追杀我们易如反掌。你传话给诗衍他们几个,务必隐秘行事,万事小心为上,绝不可暴露行踪,否则家法处置。要是不幸被罗啸活捉,呵,也别怪我不予施救。”

    “知道了,义父。”诗铭垂头。

    诗铭诗衍几个既是楚伯义子义女,也是心腹手下,义父是他们的天,义父的话是他们的圣旨。

    车厢再度安静,楚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即使楚伯保存得宜,那信的边缘不可避免地微微卷起,因为这一路上时不时被他拿出来,看过无数遍。

    信来自家乡的故人,信封上四个字苍劲有力:贤弟亲启。

    几十年了,每每看见他的字,楚伯内心都会止不住颤一下。

    也许这就是“初恋”的魔力吧。

    说是初恋,其实这么多年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是只敢以兄弟相称,比起楚伯和白药师的浓情蜜意,他和初恋之间的感情简直平淡如水。

    终究,用少年的离经叛道掩饰求而未果的结局。

    楚伯低头看信,又看见自己的手,花甲之年,手上长出不可逆转的皱纹。

    但记忆里的少年时代,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他还小,十二岁还是十三岁?精通算账的他刻意模糊了相遇的日子,假装成他们打小就认识,也假装忘记他们不愉快的回忆。

    楚伯全名“楚慎”,他和他都知道,楚慎不是他的真名。

    但楚伯从来没有对外说自己真名,而心细的他每次写信,只称楚伯为“贤弟”。

    “贤弟要对不住你了啊。”楚伯对着信,心里满怀感慨。

    楚慎不敢告诉任何人,他的原名是“申屠然”,身份是奚木国太子,亡国太子。

    四十多年前,北漠人欲经“奚木走廊”入侵大宁,被镇守边关的陇右军提前察觉,谁都不愿意战火烧到自家院子,于是双方在奚木展开激战。尤其是北漠军队,打战不带补给,就地烧杀劫掠,奚木皇室几近被掏空。此后,北漠和大宁双方在这片土地撕扯数年,奚木国本就物产贫乏,此番遭牵累,生灵涂炭,最终灭国。

    又过几年,先帝派重兵支援,彻底赶走北漠人,占领奚木全境,改“奚木走廊”为“陇西走廊”,永久屯兵,一劳永逸,终于堵住了这条北漠人侵犯大宁的捷径。

    四十多年前的灵州。

    深宅大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