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寡妇确是值得信任,当时李非和殷莫愁初到山寨,她宰了自家的牲畜招待,殷莫愁食量小,她便将剩菜换花样做给他们吃,连儿子小芸都不肯给半口,可见其正直。

    这一说,张寡妇心中的不安感越发强烈,眼睛忽然瞪大:“你说什么?山寨里还有那龙什么门的人?”

    如今纪家寨的妇孺已都知道有龙隐门这么个渗透组织。

    “不是,你先不要着急……”李非急忙安慰张寡妇,“总之你把小芸也看好,这几天不要让他到处跑。你们要相信我。”

    “好好好,你放心吧。”现在连阿泉和石新都听李非的,张寡妇当然信服他,不该问的不要问,于是小心翼翼收起匕首。

    “我写一份手令给你,由你全权主持……”

    等李非出屋,正好听到殷莫愁对韩亦明说到这句。

    李非:??

    没等李非问,殷莫愁先开口:“我知道你肯定要去见纪松最后一面,把他接回来,入土为安。”

    “你……”李非仿佛被说中心事似地,“你们是听见了我刚才在里面说什么吗?”

    这是他对林彩的承诺,林彩也因为这个承诺,决定“苟活”到纪松回来,为其操办身后事。

    韩亦明摇头,表示并未听见。

    殷莫愁指指头:“我猜的。”

    李非先是惊讶,而后转为满心的感动。殷莫愁虽不会安慰人,但只要她在身边,那种镇静、稳定的气场就会包围一切,再大的痛苦也无法吞噬他:“其实你不必,等我几天,我很快……”

    “我已决定和你一起去。”殷莫愁毫不犹豫。

    雍州离纪家寨,快马只须不到两天的路程,如果用牧场养的那些千里马,一天一夜就能到。麻烦的是接纪松回来的路程,十分耗时,棺材是庞然大物,护灵队伍不能走快路。而且陇右自有习俗,死者回乡,也需要一路上有专人招魂引魂,走一段停一段,速度比上小脚老头快不了多少。

    紧赶慢赶,不算休息的时间,来回至少要七、八天。

    韩亦明的惊讶不亚于李非,他心想,这两人的默契已经深厚至此了吗,因忧虑地道:“但是殷帅不是已经和陇右大营说好,五日后,陇右军镇军将军罗啸会亲自带人抵达纪家寨取运那批武器。到时您不在……”

    他毫不掩饰地露出忧虑:“而且下官怎敢指挥罗啸大将军。”

    罗啸与陇右道太守万德同级,而韩亦明只不过是万德手下文吏,论官品,见了罗啸还得听从他指令。

    殷莫愁手一抬:“没什么这那的,我信你。罗啸去年大朝会上我见过,相信看到我的手令,他会服从于你。”

    韩亦明不好再推托,接下这道帅令,唯有道:“下官定竭尽全力办好这趟差事。”

    事不宜迟。孟海英匆匆集结人马,韩亦明也不敢耽搁,说要和阿泉去熟悉运兵器下山的路线,到时好帮助罗啸。刚走出几步,又被殷莫愁叫住。

    韩亦明现在干劲已经提起来:“大帅请吩咐。”

    殷莫愁沉吟片刻:“论明面上的实力,龙隐门根本不是我对手。这么多年始终只敢暗中行动。但如果他们得到这批武器,实力将大大提升,足以与陇右军一决高下。这么大的诱惑下,不排除龙隐门火中取栗。”

    火中取栗是什么意思?

    “龙隐门敢来明抢!?”韩亦明声音抖了抖。

    谁都知道,纪家寨的寨门烂得只剩三根钉,从里面关住一两个像谭鹏那样的龙隐门奸细还可以,要挡住一支来抢劫的大军可就……

    夭寿,韩亦明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也不瞒你,”殷莫愁看韩亦明苦着脸,索性说,“龙隐门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大宁内乱——这是图拓等了一辈子的良机,他怎会错过。这几日我在想,图拓仅仅是为了看大宁内乱吗,不,北漠人最终的目的仍是与我们决一死战,直至入主中原。所以他们会趁机向北方防线发动战争。”

    李非最快接话:“到时朝廷无暇西顾,我们就是一根蜡烛两头烧。”

    殷莫愁:“大宁强盛时,四海列国都是好朋友,我们一旦出事,说不定连高丽、安南小国也会趁机蚕食边境。战火将无限蔓延。即使北边防线守住,陇右叛乱也被镇压下去,龙隐门仍可通过奚木走廊回到北漠,将所获的战利品奉献给家乡。”

    李非沉吟:“听起来,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值得隐藏了多年、始终在暗处活动的龙隐门集体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孤注一掷,倾巢出动来抢纪家寨的这批武器。

    “那……那可怎么办……”韩亦明六神无主,差点就没说,我只是小小一个文吏,怎要承担起帝国兴亡的重任。

    太难了吧。

    “其实这也只是我的一个考虑而已,你不用太担心。春梅取笔墨。”殷莫愁安抚韩亦明,“我现在就飞鸽传书给罗啸,让他多带点人来,相信有他在,守住山寨没问题。到时等我回来,援军也会抵达,龙隐门那点乌合之众,没有精钢宝刀加持,根本不足为虑。

    他们清楚自己的势力有限,开始的计划也是派出谭鹏之流混入山寨,打算智取而不是力敌。而且他们现在还不一定知道谭鹏被抓、计蒙已运出来的事。就算知道,要几天内匆忙组织足够人手前来进攻纪家寨,难度颇大,因为我已向包括陇右军在内的各大军营,注意当地异动。总之,希望是我多虑。”

    殷莫愁向来胸有机枢,喜怒不形于色。一开始并不打算将此番考虑和盘托出。

    韩亦明总算明白:“所以殷帅其实早有预判!那下官就安心了!”

    行军打仗的人总是对危机有独特嗅觉,尽管不是每次预感都能成真,殷莫愁习惯做万全准备,比如亲自坐镇指挥。

    但现在看来,纪松的死讯完全搅乱了她的计划。

    “要不,你别陪我去雍州了。”李非皱着眉头说。他表现得极为矛盾,一方面既想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有爱人相伴,另一方面却又清醒地知道,他的爱人有更为重要的事要处理。

    “不。”殷莫愁的手覆在他手上,语气无比坚定,“说过多少次,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陪你。”她目光依旧不肯离开他的脸,却是问韩亦明,“韩大人,这次你能帮我吗?”

    帮大帅追夫吗?

    韩亦明从来都是儒雅而有风度,重重点头:“为陇右安全计、为天下百姓计,下官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对了,我现在就下山去找县令,将所有衙役都调来,充实守卫山寨的人手。”他又补充说。

    这回,他受殷帅重托,斗志已燃。

    “很好,你去忙吧。这五天就靠你了,事后朝廷自会论功行赏。”殷莫愁说。

    谁能想到自己能担此重任,拯救天下是古往今来圣贤们最向往的高光时刻。韩亦明不再有二话,行了礼,雄赳赳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