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鸣玉摇一摇头,含笑道:“这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

    他既这么说,凤亭亦不便再问下去,当即把话题转往了别的方向。盛欢当然不知道温鸣玉曾短暂地关注过自己,接下去的一段时间,他都恪守本分,倒酒送水,再也没有看那个人一眼。等桌上的人都喝过一轮,黄振先捏着杯子,犹犹豫豫地开口:“温……三爷,我既已答应与您合作,那我有一事 ”

    黄振先尚未说完,那名相貌和善,发量稀疏的中年人抢先一步截断他的话音:“二少爷,在酒宴上谈公务,未免败兴,有什么事,且等明天再说吧。”他举起杯子,起身望向温鸣玉:“既然二少爷提到了这个话题,那我在此先敬三爷一杯,还望三爷日后可以将我们当做自家人看待。无论什么事情,只需您一声吩咐,我等鞠躬尽力,万死不辞。”

    温鸣玉受了他敬的这杯酒,说道:“万死倒不必了,你们待我一片诚心,我又怎么忍心让你们去赴死呢?”

    黄振先在一旁听着他们交谈,脸色青红交替,一只手险些把衣角攥烂了。盛欢正提防地望着他,忽听马爷扬声道:“你躲在角落里做什么,还不去给客人倒酒!”

    他一叫唤,让许多人都扭过头来,齐刷刷地望着盛欢。就算盛欢再迟钝,都可以猜到马爷此举是刻意而为,至于他这样做的原因,盛欢也大抵猜想的到,不禁在心中暗骂一声,慢吞吞地走上前去。

    那名唤做庞先生的胖子离他最近,待盛欢来到自己身边,他忽然抬起手,屈指凑向盛欢的下颌,笑嘻嘻地道:“老马,你说话不要太凶,吓到这小美人怎么办?”

    盛欢却轻微地将身子向后一仰,避过了他的手指,继续给另一人斟酒。庞先生捞了个空,只哼笑一声,没有再纠缠。

    有了那中年人牵头,在席的其余宾客,纷纷向温鸣玉敬起酒来。就算盛欢在珑园待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温鸣玉的身体状况是不宜过量饮酒的,眼下他见到温鸣玉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往下喝,唯恐会喝出什么问题,简直想去抢走对方的酒杯。

    盛欢正在徒劳的着急,敬酒的人已轮到了黄振先。此人艰难地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拿起杯子说了一通话,正在等待温鸣玉回应。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温鸣玉竟把酒杯一推,笑道:“我的私人医生向来反对我饮酒,今夜同你们喝了这几杯,已算是极大的破戒了。接下来恕我不能再奉陪下去,否则又要使他在我耳边喋喋不休,我可真是吃不消。”

    他说出这样一席话,所有人都同声附和,表示理解。唯有黄振先僵立在原地,额角青筋凸浮,鼻息粗重,尴尬使他快要抑制不住怒火了。他很清楚的知道,温鸣玉就是杀死他父亲的主使,在场的人有半数也是共犯。黄振先忍辱负重,假意加入了向温鸣玉投诚的一派,打算先养精蓄锐,再找机会实施自己的复仇计划。

    今日他受邀参与这场晚宴,原本就压了十二分的恨意去面对自己的杀父仇人,没料到温鸣玉还频频故意给他难堪。要不是黄振先仍有一件事有求于对方,他早就想把桌子一掀,转身离开这个地方了。

    那名中年人 方才盛欢已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做曹鸿昌,曾是黄廷芝的心腹之臣。曹鸿昌坐在黄振先身边,暗自拉了拉他的衣角,对着他微微摇头。黄振受了他无声的劝诫,终于横眉冷眼地坐下了。

    盛欢依旧觉得这个人十分危险,一副随时要暴起打人的模样。不由朝他多看了两眼,却没注意自己又回到了那胖子的座位旁。庞先生正喝得面红耳热,发现盛欢在自己身侧,竟直接抓住他的手腕,强行把他往怀里带去,叫道:“可算让我抓住你了,快点坐下,好好陪我喝几杯!”

    当着这一桌人的面,盛欢就算再反感对方,也不能将这胖子一脚踹翻在地。他稳稳地站着,正打算忍着恶心敬对方一杯了事,忽闻这热闹的厢房之中,响起了“啪”的一声。

    温鸣玉轻轻放下了筷子,看着立即静下来的众人,叹了口气:“方才酒喝得太多,让我连筷子都拿不动了,真让各位见笑。”

    他这明显是句玩笑话,就算喝得再多,哪里有拿不动筷子的道理。不过马爷十分擅长察言观色,在其余人仍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当即领悟了温鸣玉的意思,对盛欢发出命令:“你怎么又在发呆,不去三爷身边伺候,还要等到我来请你吗?”

    此话一出,盛欢和庞先生一起愣住了。盛欢怔怔地看向温鸣玉。对方正靠着椅背,似笑非笑地回望了他一眼,这是承认的意思。盛欢没有想到温鸣玉肯替自己解围,他迅速把手从庞先生的掌中抽了出来,脚步却踟躇着,不肯向前。

    盛欢实在没有脸面接受对方的好意,可站在这里不动,似乎又会让温鸣玉失了面子。如此权衡了片刻,盛欢认为比起自己的脸面来说,还是温鸣玉的更重要一些,只好僵硬地走了过去,站在温鸣玉身后。

    庞先生已经明白是怎样一回事,他哪里敢从温鸣玉手里抢人,当即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埋下头专心吃喝。

    温鸣玉自从放下了筷子,竟真的没有再动它。盛欢不知他是吃饱了,还是在等待自己伺候 是后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这个人虽喜欢捉弄他,但大概不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不过让盛欢光是什么都不做地站在温鸣玉背后,这样子实在是别扭又奇怪,显得他像是在监视对方一般。

    他正思索着要不要退开一些,又见温鸣玉将茶盏往手边一放,头也不抬地抛来一句:“你面对客人的表现,就是站在这里一动不动的观望?”

    盛欢领受了这句批评,仍然不知道温鸣玉想要自己做什么。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对方的筷子,错愕地想:难道他真的要我来替他动手吗?

    凤亭坐在旁边,看到盛欢一直盯着那双筷子,立即猜到他的想法,好笑地提醒道:“三爷是让你给他倒一杯茶。”

    发现自己会错了意,盛欢脸颊一阵滚热,很不好意思地给温鸣玉斟茶。然而在他低下头去的时候,却看到温鸣玉轻轻地勾起了嘴角,盛欢立即明白过来,他这是又被对方捉弄了一回。

    若说从前对于温鸣玉的戏弄,盛欢是敢怒不敢言,那现在的他即可说是“不敢怒而不敢言”了,他后退一步,端端正正地站好,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

    就在此时,黄振先又霍的一下站起身来,在短短一段时间里,他灌下了许多酒,脸色涨得通红,连一双眼睛也布满血丝。曹鸿昌不住拉他,却被黄振先一把甩开,他重重把酒杯往桌上一按,向着温鸣玉道:“三爷,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问。”

    面对一个样子可怕的醉鬼,温鸣玉神情倒很自若,柔声应道:“请讲。”

    黄振先道:“我听说,您的下属几天前在隆云赌场抓捕了十几个人,将他们全部带走了,有这样一回事吗?”

    温鸣玉歪着头,作出思考的神态,许久才答复:“没有错,不过那些人来我的地方寻衅闹事,我要追究,也不为过吧。”

    “当然不为过!”黄振先说完这句,又皱紧眉头,脸上现出一种迟疑之色。最后,他重重咳了一声,还是开了口:“实不相瞒,您抓获的那些人里,有许多都是我黄家的人,我与他们的关系,就算说是兄弟也不过分。他们一时糊涂,做了冒犯您的事情,就请您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

    语罢,黄振先抬起头,殷切地注视着温鸣玉。

    温鸣玉用茶盖缓缓拨了拨茶水,说道:“黄少爷,这个请求,你就不必再提了。”

    黄振先疑道:“为什么?”

    温鸣玉微笑起来,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回答:“我有一条规矩,只要有人敢在我的场子里惹是生非,坏我的生意,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手下留情。”他第一次正眼看向黄振先:“所以,你何必替几个死人求情呢?”

    听到他的话,黄振先身躯一震,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了。方才他并没有撒谎,大闹隆云赌场的那些人里,有一位正是他的堂兄。在父亲罹难身亡后,黄振先十分气愤,他的这帮亲信,便自告奋勇地去温鸣玉的地界上闹事,想替他出一口气。他们怕做的太过火,影响到他身上,不敢闹得太过分,却没有料到……

    黄振先大叫一声,从进门起一直压抑至今的怒火终于喷薄而出,连着酒意一起,烧得他头脑发热。这场晚宴不准携带枪支,他便藏了一把匕首在腰带里,现下黄振先丧失了理智,一把将那匕首拔出,直接从桌子那边扑过来,刺向温鸣玉。

    盛欢早有提防,在一片惊叫声中抢在温鸣玉身前,打歪了黄振先握着刀的右手。这醉鬼手劲极大,竟推得他跄踉几步,同时挥起另一只拳头,朝盛欢面门击来、盛欢抬臂格挡了几下,不顾小臂的疼痛,反握住对方右手,把刺过来的匕首往黄振先那边压去。

    两人相互角力,黄振先喝得太多,逐渐不支,刀锋被慢慢推到自己颈间。他连连大叫,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愤怒,整张脸胀得紫红。盛欢打过的架虽多,但从没动过杀人的心思,眼下看到黄振先不敌,不由松懈了几分力道

    包厢里霎时乱作一团,黄振先的发难仿佛是道信号,让宾客和保镖们一齐有了行动。他们分作数派,两方缠斗到一起,一方躲在角落里胆战心惊地观望,那胖子离盛欢最近,趁他仍与黄振先纠缠,竟抽刀朝他胸前捅来。

    盛欢欲躲,黄振先却似乎已把全部的仇恨转移到了他身上,迅速将他紧紧抓住。转眼之间,锐利冰冷的刀锋已经逼至盛欢身前,即使他胆子再大,此时此刻也免不了产生一点怯意,挣扎着往后躲去。

    一条手臂忽从盛欢肩头探出,抓住了庞先生的手腕,盛欢耳廓被一道暖而湿润的热气拂过,温鸣玉用沙哑温软的声音道:“这种时候,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说完,扣在庞先生腕间那五根修长白`皙的手指猝然收紧,干脆利落地往反方向一拗。

    喀嚓一声,庞先生的手腕软绵绵地垂落下去,显然已被折断了。伴随着他刺耳的惨叫声,温鸣玉迅速接住从庞先生手里落下的匕首,架住黄振先毫无章法的一击,将对方震开的同时,他毫不迟疑,反手将刀尖送入了黄振先喉间。

    不待他看到更多,盛欢眼前骤然一暗,失去视觉的同时,他的听觉、触觉与嗅觉也像一并消失了。他茫然地大睁着眼睛,只能嗅到温鸣玉身上熟悉的气味,感知到对方胸膛的温度,耳边只剩下那个人的呼吸,在这种时候,温鸣玉的吐息竟然分毫不乱,轻柔地、平缓地吹拂在他的脸侧。包厢里血腥混乱的厮杀宛如被隔进了另外一个空间,盛欢所在的世界里,霎时只剩下了他,还有他身后的人。

    温鸣玉觉察到盛欢更加急促的呼吸,还以为是因为恐惧,不禁将手收紧了些许,捂着他的眼睛,慢慢往后退了几步,低声道:“不用怕,我现在不会让你见识这些东西。”

    他一说话,盛欢更加受不了了,挣扎着去掰温鸣玉的手,想要从他怀里挣脱。

    “听话。”温鸣玉的加重了语调,根本不容他反抗:“我在这里,没有人能够伤到你。”

    在这一个绝不适宜的时刻,盛欢紧贴着他,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数月前的那个夜晚。温鸣玉指间的药香,对方缺乏血色的,柔软的嘴唇。他越是克制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越是清晰地一幕幕在他眼前闪现。与盛敬渊叙述的那段过往交织在一起。他战栗着,鬓角逐渐被汗水打湿,羞愧地紧紧咬住了嘴唇。

    不知过去多久,盛欢身上一松,温鸣玉终于放开了他。盛欢一获得自由行动的权力,立即手足无措地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被温鸣玉带到了走廊上。

    温鸣玉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失去了笑意,神情中带着一点探究的意味,正在打量他。

    盛欢还没有想到要说什么,目光刚扫到对方脸上,又是一怔。温鸣玉脸侧溅上了几点血迹,已经凝固了,颜色却依旧鲜明,被温鸣玉莹白如玉的皮肤一衬,愈发显得冶艳而刺目。

    他自然不敢主动去给对方擦拭,只抬起手,向温鸣玉示意:“温先生,你的脸上……”

    不等盛欢说完,温鸣玉已经领悟了他的意思,却道:“不必管它。”

    正当两个人陷入沉默的时候,包厢的门蓦地再次打开了,马爷拢着双手,站在门后看了看盛欢,又望向温鸣玉,小心地开口:“三爷,里面已经打扫干净了。”

    曹鸿昌也微笑着走了过来,对温鸣玉道:“今夜过后,我们这里可就只剩下向着您的人了。”

    温鸣玉也是一笑,迈进了包厢里,随即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转过身来,对着盛欢点了点自己的下唇。

    盛欢望着他的背影,不明所以地用手在嘴唇上抹过,立即激起了一阵刺痛。

    他吸了口气,放下手,才发现指尖沾满了鲜红的液体,刚刚他在混乱之中,竟无意识地把嘴唇咬破了。

    第十九章

    盛欢做了一个乱糟糟的梦。

    梦境的前半段十分血腥,是许多人持着利器,不要命一般打斗厮杀。电灯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墙壁上,地板上满是泼溅的鲜血,很有一种阴森恐怖的氛围。一人忽然从前方扑过来,举刀迎面扎向他。盛欢慌忙后退,想要格挡,可他的手足却像是被什么束缚着一般,软绵绵的使不出力气。

    他愈是着急,身躯愈是不听使唤,连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在这时候,盛欢才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畏惧死亡,刀光逼近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似乎也一齐停住了,身体颤抖着,只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啪”的一声,灯光忽然暗了下去。连带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都一并沉寂了。盛欢预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有双修长有力的手臂从身后拥住了他,沙哑温软的声音附在他耳边低低安慰:“不要怕,我在这里。”

    那人衣襟上沾满清淡而苦涩的香气,紧贴着盛欢背脊的胸膛十分温暖,盛欢一动不动地任他抱着,心跳却仍然是那样快,似乎是在为自己劫后余生而庆幸,又像是因为其他一些不可言说的理由。他忍不住回过身去,面向着对方。不见五指的黑暗给了盛欢格外的勇气,他主动抬手去触碰身后那人的脸庞,指下的肌肤温热光滑,每一寸的线条都十分美好,而那个人也一动不动,静静地任由他抚摸。

    盛欢心中倏然腾起了一阵莫名的烦躁,使他发起狠来,朝抱住自己的人压了过去,对方大概没有防备,被他一下摁在地板上,盛欢屈起手臂,撑在那人脸侧,托着对方下巴的手慢慢地向上摸索,触上了两片温软干燥的唇。

    在做梦的人,有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仿佛知道自己身在梦中似的。而盛欢眼下正是有了这种预感,他摩挲着身下人的嘴唇,柔软的触感让他兴奋得指尖都微微发麻,忍不住俯下`身,往对方的唇凑近过去。

    两人距离拉近,盛欢一下看清了对方的双眼。即使在这个不见一丝光芒的世界里,那个人的眼睛依然是莹澈明净的,宛如浮着月色的清潭,冷冷地。安静地映出了他的影子。盛欢一迎上对方的目光,顿时像是被刺了一刀般,慌忙去捂那个人的眼睛,低声乞求:“不要这样看着我。”

    对方没有动,只轻轻的笑了一声,像是有些轻蔑的意思。盛欢很是难为情,手刚下意识地松开一点,又觉得自己在梦中也这样惧怕对方,实在是没有出息,他把心一横,重新捂紧了身下人的眼睛,低头往对方唇上贴过去。

    他们尚未接触,盛欢就被自己过于急促的心跳震醒了。春日午后的阳光穿透玻璃窗,直射在他的眼皮上,迫使盛欢转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仍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室内一片明亮,他的身下是坚硬的床板,而梦中那个任他胡来的人,已经随着黑暗一起消散了。

    暖热的日光将盛欢晒得四肢酥软,而他的身上,也似乎聚集着一团难言的燥热,烧得他心烦意乱,连连翻了好几个身。

    盛欢从小在堂子里长大,对于那些事情,自然要比寻常少年要清楚许多。他一面怀着再次对温鸣玉产生了非分之想的愧疚,一面又忍不住回想起方才的梦境,最终抑制不住,从箱子里找出了温鸣玉的大氅,抱着它回到床上。

    那东西本是一团死物,只因保留了几分温鸣玉的气味,让盛欢有如对着真人一般,羞愧得连耳根都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奇怪的是,这阵强烈的羞愧并未止熄他的欲`望,反而如同一碗浇在火上的热油,让它烧得愈发炽盛。盛欢仅存的一点理智也被烧毁了,径自将脸埋进大氅领口的皮毛里,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扣,手颤抖着往身下探去。

    要是放在以往,就算让盛欢死过一次,他都不敢做出这种荒唐的举动来。但现在他像是还以为自己身在梦中,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给自己体内翻腾不已的燥热寻找一个发泄的出口。

    盛欢搂紧了大氅,用身体胡乱蹭着它,正是十分迷乱的时刻,忽听门板“叩叩”响了数声。

    这声音轻柔低微,灌进盛欢耳朵里,却如同钟声雷鸣,震得他头皮一麻,意识尚未反应过来,人已迅速起身下了床,像要抹灭什么罪证一般,胡乱把大氅卷着塞进被子里,慌忙应道:“谁?”

    一道清朗的嗓音在外面说道:“是我,盛敬渊。”

    从前盛敬渊来访,盛欢虽不太乐意,可应付对方仍旧是很有耐心的。可现在他的欲`望刚被吓退,不免感到狼狈又恼怒,便匆匆整理了一番衣物,隔着门板问:“你来干什么?”

    门外的人道:“我听说芳琼楼昨夜出了些事情,心中担心你,所以特意过来看一看。”盛欢却不为所动,直接下了逐客令:“我很好,你请回吧。”

    听到这番冷言冷语,盛敬渊反而笑了起来,放缓语调开口:“是我哪里冒犯你了吗,何以今天这样不给我情面?如果我真有什么地方惹你不快,也请你打开门,当面陈述一下我的罪状,好使我这犯人伏法啊。”

    盛欢慢慢恢复了冷静,不禁也觉得自己这通脾气发的毫无道理,况且盛敬渊如此放下`身段来迁就他,倒有点像把他当做是闹脾气的小孩子来哄了。他叹了一口气,刚要拔开门闩,外面的盛敬渊却忽然用力拍了几下门板,压低声音道:“盛欢,快点把门打开,我要有麻烦了!”

    他的语气竟仿佛含着一点惊慌似的,盛欢听的一怔,立刻把门拉开了。盛敬渊当即一扭身,从门缝里钻了进来,按着他的肩膀嘱咐:“我来找你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你的父亲知道。他与盛家早就结了怨,一旦发现我在这里,我就会有性命危险,你明白吗?”

    盛欢听的有一点糊涂,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无端提起温鸣玉。然而盛敬渊也不等他答复,径自把盛欢往外面轻轻推了一把,自己往房间里躲去。

    为了不麻烦姜黎兄妹,盛欢来芳琼楼的那天,就以减去一点薪水为代价,向这里的主事清求了一个栖身之处。那主事是个好说话的人,当日就将三楼角落里的杂物间清理出来,让盛欢入住。这房间不远处即是楼梯口,盛欢刚被推到外面,一眼就看见两个人正沿着阶梯慢慢走上来,落在后面的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一身灰扑扑的褂子,相貌硬朗,眼睛里精光闪动,一看就是位不好惹的人物。

    而前面这位穿着灰蓝色长袍,身材清瘦挺拔,像是名温文尔雅的书生。那人手持一把湘妃竹骨的扇子,将折扇展开,遮着半张脸,只把一双修长深邃的凤眼露在外面。盛欢的目光刚一与此人对上,霎时什么都忘记了,只剩下先前的那场绮梦,悄无声息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此刻盛欢倒真的以为自己在做梦了,如若不是梦,为什么温鸣玉会来找他呢?可等到那两个人走到他面前,蓝衫男子“啪”的一声合拢了扇子,用它掂了掂盛欢的下巴,低着头问:“你倒是越来越没有礼貌了,见到我,连一声招呼都不会打吗?”

    离得近了,温鸣玉才发现盛欢的模样有些不对。如今的天气尚有一丝凉意,这少年额角竟被汗打湿了,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也像是要滴下水来一般,雪白的脸颊透着红晕,简直像是一捧被薄雨浇湿的海棠,透出淋漓光艳的春色。他看得眉头一皱,连带脸色也沉了下去,直接绕过盛欢要走进他的房里。

    温鸣玉一旦露出这种神情,是极有威慑力的,让人连半点声音都不敢发出。但先不要说房间里藏着一个盛敬渊,想到自己塞在被子底下的那件大氅,盛欢也不能放对方进去。他慌忙抓住温鸣玉的袖子,唤道:“温先生,我……我刚刚睡醒,房间里很乱,您还是不要看了。”

    盛欢一说睡醒,倒是为他现在这副样子给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温鸣玉侧头看向他,眼神缓和了些许,慢悠悠地说道:“没有关系,今天瀚成来的正好,可以让他给你收拾。”

    许瀚成站在温鸣玉身后,闻言对盛欢点点头,叫了一声小公子。

    盛欢找不出别的理由了,只有僵硬地转移话题:“您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温鸣玉闻言,仅是在把玩那柄折扇,并不说话。盛欢被对方盯着,只觉得温鸣玉两束视线简直可以射进他的躯壳里去,将自己的心思照得一清二楚,不禁显得愈发心虚,默默低下了头。许瀚成看着这相对无言的两父子,也是颇为无奈,对盛欢道:“你这孩子,三爷来看望你,你连一杯茶都不请他喝也罢了,还让他站在外面跟你讲话,这是哪来的道理呢?”

    盛欢小声道:“我可以请您去包厢里喝茶。”

    听他这么一说,温鸣玉倒是忍不住笑了,说道:“好了,我来到这里,也不是为了喝你一杯茶。”他用扇子抵住盛欢的下巴,稍一使力,直把那张脸托了起来,对上盛欢黑漆漆的眼睛:“你老实回答我,在你房间里的人 是谁?”

    他的目光冷锐逼人,盛欢被温鸣玉一望,更加慌张的说不出半个字。尽管他与盛敬渊没有多少交情可言,但那个人没有在他面前做过任何出格的事情,盛欢倒真的有些害怕对方会死在温鸣玉手里。可让他蒙骗温鸣玉,这又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先不说他的谎言是否有效,于情于理,盛欢也不忍心对温鸣玉撒谎。

    看他半晌没有出声,温鸣玉微微眯起眼睛,那样子说不上是生气,可也略现出一点不悦的气色,道:“燕南发生的事情,没有几件可以瞒得过我。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我问你,只是想听一听你的回答而已。”

    他用扇子敲了敲盛欢的肩膀,只抛下一句:“最近不要闯祸,要是惹出什么麻烦,我再没有功夫来帮你。”

    说完,温鸣玉已转身走了,只剩许瀚成站在他面前,为难地搔着自己的胡须。

    “你瞒什么都好,怎能在这件事上对三爷不坦诚?”许瀚成见盛欢依旧一动不动,木桩子一般立在原地,实在有些可怜,忍不住安慰道:“其实你父亲今天过来,确实只是想看一看你。他说昨天不小心在你面前杀了一个人,怕你吓坏了……你大概不知道,咏棠少爷第一次看到三爷动手,吓得发了几天几夜的高烧,在这之后,三爷对这种事都格外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