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家派出了全部的人手去搜寻绑匪的踪迹,入夜之后,燕城里仍旧四处喧闹,灯火通明。街道上随处可见整队的巡捕与打手。现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温鸣玉待在他办公的公馆里,二楼的走廊挤满了人,会客室的门打开着,时不时有人进出传递消息。

    温鸣玉坐在书桌前,手边摆着几颗沾满血丝的牙齿,神情比起平日,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许瀚成替他倒了一杯茶,想劝他去休息一阵子,又不敢说出口。正迟疑着,电话铃忽然响了起来。

    他正要去接,温鸣玉却先一步接起了,只听电话那一端的人语调中带着笑,轻快地说道:“请让你们的三爷听电话。”

    温鸣玉的视线又从那几颗牙齿上扫过,平静地开口:“我就是。”

    对方听见他的声音,半晌都没有说话。温鸣玉也不催促,他靠着椅背,指尖慢慢地点着桌沿,直至那一边的人再度出声:“三爷,我们可真是数年不曾联系了。”

    温鸣玉道:“劳烦你记得这样清楚。黄绍桐,你的待客之道倒难以让人恭维。”

    黄绍桐一下子被揭穿了身份,也不惊讶,继续带着笑说道:“你这话真没有道理。你杀了我的父亲,我的兄弟,让我无家可归,我不过是给了你家小侄子一点教训,何以你先向我问起罪来了?”

    他的口吻虽像玩笑似的,可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黄绍桐的语气陡然加重许多,透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愠怒。温鸣玉听罢,面色不改,淡淡道:“你打这通电话,就是要向我翻旧账吗?不如将你想要的直接告诉我,看在咏棠的份上,我或许会答应你。”

    “我可不敢从你这里讨要什么。”黄绍桐慢慢地说着:“三爷想要接回侄子,那请后天亲自来做一回客人,地点我会告知你,就不知你是否愿意?”

    温鸣玉敲打桌沿的手指一顿,继而道:“你先让咏棠与我说几句话,我再答复你不迟。”

    见他的态度从容,完全不像是一个受胁迫的人,黄绍桐兴许是略微的不愉快了,沉下嗓音道:“三爷,你现在可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条件。今天我只是拔了那孩子几颗牙,下次或许就要他的命了。反正我现在无兄无父,大不了还你一条命,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你当然有害怕的事情。”说这话时,温鸣玉脸上竟浮起了笑意,语调柔和地陈述:“你害怕我不来见你。”

    电话那头霎时又失去了声音,黄绍桐握着听筒,脸上青红交织,恨不得将它狠狠掼在地上。温鸣玉的确精准地捉住了他的命门,就算此刻他心中怎样的不情愿,也只能听从对方的话,把温咏棠找了来,让他与温鸣玉交谈。

    咏棠一听到叔叔的声音,立即哭泣不止,说话又含混不清,想必是被拔了牙的缘故。温鸣玉放缓神色,柔声安慰了侄子几句,待到挂上电话后,他才揉了揉额角,起身走到了窗边,许瀚成跟在他身后,小心地问:“三爷,他们提了什么条件?”

    从上午到现在,温鸣玉一直没有半刻休息,此刻被带着凉意的夜风一吹,面孔愈发白得不见血色。他却像全然不觉得疲倦一般,随口回答:“黄绍桐想要我的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许瀚成却听得心惊肉跳,疑道:“这个人哪来的胆子对你动手?要是你有什么事情,他还活的了吗?”

    温鸣玉道:“他会有这种想法,想必也不打算再活了。”见许瀚成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笑了笑,又道:“你怕什么,夫妻尚有异梦,黄绍桐手底下的人,不见得个个是怀抱必死之心的亡命之徒。”

    许瀚成跟了他许多年,立即就领悟了温鸣玉的意思,这才稍微安了心,叹着气道:“少爷往日很听你的话,这次不知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外面去,惹出这样的麻烦。”

    这个疑问,在温鸣玉这里同样没有得到解答。温鸣玉吹了一阵风,只觉头又微微的痛了起来,因道:“现在说这些也没有用,等到将他接回来,我再问吧。”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急匆匆地来到秋岳公馆,直上二楼,恰好遇见了许瀚成。他们忙打了个招呼,问道:“三爷来了吗?”

    许瀚成一夜没有入睡,方才出来吹了一阵晨风,精神倒很好。这几人是温家的几名心腹干事。与他很相熟,许瀚成见这几人脸上的神情,都不似昨日那样紧张了,不禁道:“有好消息?”

    其中一人点点头,许瀚成看到,心头也是一松,忙将他们带到温鸣玉的办公室外,敲了几下门。

    在昨夜四点多钟,温鸣玉才去休息了两三个小时,眼下正倦倦地靠在沙发里,握着一杯热茶有一口没一口的啜饮。那几名下属进来后,一开口便道:“三爷,我们已查到黄绍桐藏在什么地方了。”

    温鸣玉应了一声,又听那人汇报:“我们搜过了城中,再往郊外山野去搜,果然发现他躲在丰松山的一个小公馆里。那边守备很严,我们的人不敢靠的太近,就先回来报告了这个消息。”

    “做得不错。”温鸣玉放下了茶,又道:“把曹鸿昌叫过来。”

    许瀚成领命而去,不多时就带着曹鸿昌进门。曹鸿昌初次光临这地方,表现得十分恭谨,逢人便点头微笑,见到温鸣玉,又对他拱了拱手,垂着手问:“三爷,有什么事吩咐吗?”

    温鸣玉道:“黄绍桐的位置,我们已经清楚了。”曹鸿昌闻言,啊了一声,忙道:“那是好事呀。”温鸣玉看向他,笑了一笑:“稍后我会让人将地址告诉你,无论你想什么办法,我都要与他身边的人通上消息,让他们配合我做一件事。”

    这无疑是件极为困难的事,曹鸿昌就算再想讨好温鸣玉,都不免面露难色,回答:“三爷,您也知道,黄家之中,有心投向您的,早已表明了意向。留在黄绍桐身边的都是些硬骨头,哪里是可以轻易说动的呢?”

    温鸣玉站起身来,绕道曹鸿昌身后,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所以这件事,必须由你来做。你深知他们的底细,总可以找出一两个意志不坚定的人,即使他们不怕死,他们的家中老小,也不一定会那样无畏,你说对不对?”

    他声音柔软,语调也十分温和,但曹鸿昌听了,总觉得对方说到家中老小四个字时,意有所指的停顿了片刻,后背霎时蹿上一阵寒意。曹鸿昌深知温鸣玉虽常常以笑面待人,却有雷霆手段,该动手的时候,他是可以做到赶尽杀绝这个地步的。

    曹鸿昌再也说不出推辞的话,就算此刻有千难万难,他都只有想方设法地去办好这件事,要是出现半点差池,温鸣玉的那句威胁,或许就不止应验在黄绍桐那边的人身上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盛欢仰起头,看了看那扇小窗。今日没有太阳,天色阴沉,这间库房暗得像是夜晚,外面一出现半点响动,都很教人心慌。

    那青年将盛欢丢进这里之后,就一直没有再管过他。盛欢心知只凭昨日的那番作为,并不足以让青年放心地将他纳入麾下,这仅是一个缓兵之计,他设法引起了那青年的关注,暂缓了自己的性命之忧,接下来要如何办,盛欢暂时也没有头绪。

    咏棠先前也和他关押在一起,现下又被人拖了出去,说是温鸣玉又来了电话,要求与他交谈。一念及咏棠,盛欢忍不住想道:温鸣玉这样宠爱这个侄子,肯定会不计一切代价来营救他。不知绑匪会对温鸣玉提出什么样的条件,要是那条件极为苛刻,温鸣玉也会答应吗?

    他一时忘了自己的性命之忧,倒担心起别人来。又过了一刻钟,库房的门响了两下,吱呀一声被人推开。那名苍白清秀的青年迈进门来,咏棠被锁住双臂,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两眼红肿,正在急促地抽着气,似乎刚刚哭过。

    捉着咏棠的人将他一把推到盛欢所在的角落,青年见他仍在抽噎,便走过来,托起咏棠的下巴,用拇指抚着那些泪痕,叹道:“真可怜,你在你叔叔面前哭得那样厉害,他指不定要以为是我狠狠地欺负了你呢。”

    他嘴上说着可怜,脸上又挂起了笑意,可见话里没有一点真心。咏棠怕归怕。脾气竟然不减,用力挣开青年的手,怒瞪着他:“我叔叔不会放过你的!”

    青年搓了搓指尖的泪水,反问道:“你觉得我会害怕他吗?”

    一提到温鸣玉,咏棠就像获得了莫大的勇气一般,连背脊都挺得笔直,冷笑道:“你怕又怎样,不怕又怎样,你触怒了我叔叔,他一定有办法替我报仇。”

    咏棠这无知无畏的一番话,说得盛欢都忍不住侧目看他,怕他又惹怒了绑匪,要让自己吃苦头。不料那青年竟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抬起手,轻轻扇了几下咏棠的脸颊。片刻后,他止住了笑意,两只眼睛亮莹莹的,如同夜色中幽微的灯火一般,里面藏着掩不住的兴奋与疯狂:“你指望他替你教训我?小朋友,我也不怕告诉了你,我早在这山中埋下了炸弹,只要明日温鸣玉一到,我就会把它们全部引爆。谁都不要想逃!你想同我算账,那要看你和温鸣玉下辈子能不能找到我了。”

    盛欢听到他的话,只觉脑中一空,身体立即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设想了无数个条件,却没想到这伙人是想要和温鸣玉同归于尽,他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腕,把指甲用力往肉里抠,强行用尖锐的痛楚来压抑他的恐惧和愤怒。盛欢闭起眼睛,不敢再看那青年,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扑过去,用全部的力气去掐死他。

    这是不可能成功的事,盛欢勉力提醒自己,他不能贸然地送命。

    临走时,那青年扫了盛欢一眼,见他独自蜷缩在角落里,样子安静又麻木,便没有再管他,领着手下走了出去。等到大门轰然合拢,盛欢才猛地冲过去,扒在门缝上细细查看。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他扯了两下,听到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守在门口的绑匪同时骂道:“妈的,给我老实点!”

    盛欢靠着门板坐倒下去,心乱得半晌都没有再动。自己有没有机会逃脱,山上的炸弹引爆后会怎样,他完全顾不得去想了。他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温鸣玉明天就要上山来了,只要一想到这几个字,就有一阵绝望的恐慌化为巨掌,牢牢攥住了他。

    仓房里有低低的啜泣声,是咏棠又哭起来了。有那样一刻,盛欢甚至想过去推他几下,问问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就在此时,库房外面忽然再度响起锁链碰撞的声音,门被推开一条缝隙,有人提着一只食盒走了进来。他将门掩上,四处望了望,随即走到盛欢面前,从食盒里拿出一碟馒头,两碗清粥,摆在他身边。

    盛欢根本没有理会他的心情,刚想后退几步躲开,那送菜的匪徒居然伸出手,悄悄抓住他的衣袖。

    “盛公子,你还记得我吗?”对方压低声音,在他眼底伸出一根手指。

    那截指头上带着一枚戒指,那上面刻有一朵莲花,是盛欢认识的东西。盛欢看清后,顿时震惊地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面庞,正是先前跟踪他的那个瘦子。

    瘦子看了咏棠一眼,装作整理食盒的样子,低着头快速地交代:“盛公子,你不要害怕,敬渊先生已经知道你的处境了。你安安静静地等着,不要惊动外面的人,晚上我会来救你出去。”

    尽管早就猜到盛敬渊的身份不简单,现下听到瘦子的话,盛欢还是狠狠吃了一惊。他不知道盛敬渊是如何找到他的,又怎会有能耐在绑匪中安插自己的人手,他思索着,脑中倏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难道盛敬渊也参与了这场绑架吗?

    不过盛欢很快又认清这是个错误的想法,若是盛敬渊真的联合了绑匪,又何必偷偷摸摸地找人来营救他。

    那瘦子见他半晌没有出声,还以为他吓坏了,便安慰道:“放心吧,敬渊先生打点好了一切,你只要乖乖地跟我走就好,我保证你可以毫发无损地逃出去。”

    对方的这句保证,就如同一道稍纵即逝的闪电,瞬间照亮了盛欢乱成一团的思绪。盛欢深吸一口气,他抓住了这道闪电,它挣扎着,迸射出刺目的光芒,刺激着盛欢的每一寸血肉,让他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盛欢捏紧拳头,缓慢地问:“你确定,可以将我带出去吗?”

    瘦子道:“确定,十二分的确定,盛公子,你是敬渊先生的亲外甥,他一定会救你的。”

    “好。”这次盛欢答得很快:“我等你。”

    他的声音喑哑又微弱,仿佛有一缕如释重负的快乐,可瘦子看着他的面孔,那双漆黑的眼睛清澈又干净,无端透出了孤注一掷的决绝意味。

    虽然瘦子猜不透盛欢的想法,但隐隐也猜到他此刻一定作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他决定了什么事?

    瘦子无暇细想,反正这个人晚上就要被他救走了,自己并不急于立刻知道结果。他又看了盛欢一眼,提起食盒,急匆匆地离开了。

    第二十三章

    这是一个无月无风的夜晚,云浓得像没有扯散的棉絮,一团一团地压在天际。空气潮湿又燥热,仿佛带着重量似的,压得人胸口十分憋闷。

    两名守卫站在紧闭的仓房外,正无聊地在抽烟,没有多久,又有两人从一旁的月门里慢吞吞地走出来,迎向他们。几人见面,彼此打了个招呼,大概是熟识的,守门的那两人道:“今天怎么时间不到就来换班了?”

    对方答道:“李二有些事要交代你们,你们快去吧。”

    那两名守卫不疑有他,立即就离去了。留在仓房外看门的其中一个,立即摘下了帽子,看面孔正是先前送饭的那名瘦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迅速将锁打开,十分麻利地扯下缠在把手上的铁链,钻进了门内。

    里面一片漆黑,瘦子往前走了几步,待眼睛能隐约看见东西了,立即找到盛欢,拍着他的肩膀道:“盛公子,我们走吧。”

    那个人被他拍的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来。两人一照面,瘦子顿时觉察出不对,这是一张陌生的秀丽面孔,只是身形和盛欢相似,导致他认错了人。瘦子眼神一凛,绷紧了脸,悄悄把手往腰后探去。他刚握住匕首,还没掏出来,又听一道清朗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别动手,你们把他带出去,不用管我。”

    瘦子看了看那少年,又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盛欢,他脑袋精明,很快就猜到了盛欢的用意,登时色变,惊道:“这怎么行!盛公子,这是关系你我性命的事,我可容不得你胡来,你快跟我走!”

    说着,他就伸手要去抓盛欢,盛欢向后一躲,坚持道:“我不走!你快点带他离开!”

    那瘦子急得不住顿脚,小声哀告:“敬渊先生反复吩咐过我,让我务必将您完完整整地带到他面前,我要是办砸了,是要受重惩的呀!小少爷,算我求求您,您就当是救我,行不行?”

    盛欢听着他恳切的言辞,不禁咬了咬嘴唇,心中泛起一丝愧意。但他已经打定了主意,只好硬着头皮道:“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把其他人引过来!”

    他都抛下了这样的威胁,那瘦子自然无法推脱,登时一咬牙,恨恨地叹了口气,说道:“盛公子,你也太傻了。”语罢,就抓着温咏棠往外走。温咏棠一直没有作声,瘦子一拉,他也老实地跟在后面,没有挣扎。

    又有一个人探进头来,问道:“好了没有?”

    瘦子应道:“好了!”他瞪着咏棠,眼神凶恶,指了指门外的那人:“去跟他把衣服换了,待会儿老实跟在我后面,一声都不许出,听明白没有!”

    咏棠被他吓得往后一缩,脸色也难看起来,不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乖乖与另一人换了衣服。

    临出门的时候,咏棠忽然回过头来,望了一眼被抛在身后的盛欢。对方的身影融在黑暗里,但他知道,盛欢此刻一定在看着自己,用方才那样直白的、不容动摇的目光看着他。盛欢同样也是害怕的,他们交谈的时候,他能察觉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可盛欢作出决定的那一刻,又半点都不曾犹豫、也是在那一刻,温咏棠才发现了盛欢的一个秘密。

    一个他们共同掩藏在心底的秘密。

    天际滚过一阵闷雷,厚重的云层里隐隐有电光闪动,树叶哗啦哗啦地响起来,咏棠面上同时拂过一阵凉意,起风了。

    瘦子把那人连同盛欢一起锁好,带着咏棠穿过月门,外面又守着数人,瘦子便让他靠在自己身上,伸出一条手臂挽着他的腰,半拖半抱地将他带到外面。咏棠的脸埋在瘦子肩窝里,听到有人惊道:“哟,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晚上吃过了饭,没多久就嚷着肚子疼,现在站也站不稳了,我先把他带回去。”瘦子讪笑几声:“麻烦兄弟先代我守一守门,我去去就回。”

    对方嬉笑道:“比大姑娘还娇贵,去吧去吧。”

    咏棠被瘦子挟着往外走,紧张得双腿发软,身体不住发抖。等到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瘦子才推开他,此刻的咏棠,已是脸色惨白,头发完全被汗打湿了。瘦子看见他的模样,忍不住讥诮地啐了一口:“看你这怂样子。”

    他们站在一条长廊的尽头,前方通向一座园子,那处被灯泡照着,里面人影幢幢,似乎也有不少守卫。瘦子拉着咏棠,走到一堵背对着园门的白墙下,蹲下`身子,对咏棠道:“快点,踩着我上去。”

    咏棠望着高高的墙头,咽了一口唾沫,胆怯地后退几步:“我、我上不去。”

    “上不去也要上!”瘦子额角爆出了青筋,低喝了一声:“你还想不想活命了!”

    一道紫红色的闪电撕裂云层,短暂地照亮了漆黑的天空,衬着眼下的情景,显得格外可怖。咏棠抽泣几声,他怕摔跤,却更怕被绑匪抓住,情急之下,唯有爬上了瘦子的肩膀,任对方深吸一口气,把他托了起来。

    咏棠颤颤巍巍地往上爬,看见底下黑咕隆咚的,也分不清是泥地还是草丛。他刚探出半个头,下面忽然 地响了几声,吓得咏棠失声惊叫,再也站不稳,仰面跌了下去。

    “什么人!”园子里即刻有人喝道,几道光柱同时打向这里。瘦子暗骂一声,抓起咏棠,拼命胡乱把他顶上墙头,叫道:“你快走!往西边跑,不要走大路,那里有道门 ”

    又是一阵雷声滚过,咏棠双手双足都扒着墙,几乎要哭了:“我会摔死的!”

    好几道急促的脚步声正往这里靠近,瘦子从腰带里拔出一把枪,往墙上狠狠踹了一脚:“快走!”

    咏棠双手一松,像只麻袋般从墙头坠落。他想大叫,又被失重的恐惧逼得脑中空白一片,只剩下一句话。

    我会摔死的!

    下一刻,他重重落在地上,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咏棠失魂落魄地往身下一摸,是软的,全是被压倒的蒿草,毯子一般厚厚铺了一层。他的手脚仍旧虚软无力,只因还记得墙那边的追兵,最后还是摇摇晃晃地把自己撑了起来。头顶又有电光闪过,咏棠突然听见远方传来几声模糊的巨响,是枪声。

    那几声未竟,这堵墙的对面也有一道大喝炸雷般响起:“站住!你是谁!”

    继而砰的一声,这道枪响离得极近,仿佛开枪的人就站在咏棠身后。咏棠被惊得跳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羊,撒腿往前面狂奔。

    哪里是东,哪里是西,他全然分不清楚。身后的枪声很快就变得暴雨一般密集,与轰然炸裂的雷鸣一起,震颤着咏棠的鼓膜。远的地方有人开枪,近的地方也有人开枪,这个世界好似哪里都是枪响。咏棠已经无暇惦记那瘦子的死活,也顾不上回头看看有没有人发现自己,他的背后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只能竭尽全力地往前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