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棠没有料到他会反驳,不禁愣了片刻,又听盛欢道:“就算你早就喜欢上了温鸣玉,那你敢告诉他,敢让他知道吗?你喜欢一个人,就是把他当做一样东西,像孩子一样争来夺去?”

    盛欢这番话说得前所未有的尖刻,咏棠一时间面红耳赤,眼中逐渐浮起一层泪雾。他不肯示弱,咬牙迎着盛欢的目光,大声问道:“那你呢?恐怕你更加不敢吧,你好不容易才讨到叔叔的欢心,要是你对他说这些,他一定会将你赶出家门,再也不理会你!”

    温鸣玉就在此时赶到的,他只身过来,走廊上的两个少年都没有发现他,径自对望着。他本想立刻制止咏棠与盛欢的交谈,但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听见盛欢开了口:“那又怎样?就算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我也依旧会喜欢他,谁也阻拦不了!”

    他的语气是温鸣玉从未听过的强硬,甚至带着一点狠戾,很有震慑的意味。温鸣玉的步子瞬间顿住了,自从把盛欢接到珑园后,他虽隐约地知道那孩子的心意,但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情形下,听见盛欢掷地有声地说出那四个字。

    他喜欢他,就算早有准备,温鸣玉还是感到措手不及。

    倒是盛欢先发现了他,盛欢显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全被温鸣玉听去了,慌忙放开咏棠,连脖颈都泛起了红晕。他的气势在此刻烟消云散,连看都不敢看他,只挤出来两个字:“鸣玉……”

    连咏棠都怔住了,他是真的被吓得不轻,脸色惨白,眼睛却变得更红,一抽一抽地哽咽起来。

    温鸣玉轻叹一声,走到他们面前,说道:“你们不妨再大声一点,叫整个珑园全部听见你们在吵架。”

    他刻意不提这两人交谈的内容,只说吵架,咏棠这才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贴近温鸣玉的身侧。发现叔叔没有动作,咏棠才真正放下心来,朝温鸣玉抬起手腕,望着盛欢道:“叔叔,他对我动手!你看,要是你不来,他还想要打我呢。”

    咏棠的皮肤娇嫩,被盛欢一握,腕上的确浮起了一圈红痕。盛欢见他又使出这种手段,也生出了些许厌烦。他懒得辩解,他知道温鸣玉同样不会理会这种拙劣的诬陷。

    温鸣玉看了盛欢一眼。果然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只道:“盛欢,让我和咏棠单独说几句话。”

    盛欢不发一言,顺从地离去了,仅剩下咏棠与温鸣玉面对面地站着,心中万分忐忑。他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眨了几下眼,就要掉下来。温鸣玉端详他许久,最后还是伸出手,擦去了咏棠眼角的泪痕,低声道:“咏棠,你已经这样大了,还分不清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吗?”

    咏棠怀着满腹的委屈,忽然得到一句质问,鼻头一酸,眼前又浮起一层水雾。他忽然别过头,哑着嗓子道:“我又没有说错,那个人 ”

    他还没有说话,温鸣玉已伸出手,捂住了咏棠的嘴。他微微俯下`身,直视着咏棠的眼睛:“不管是对还是错,以后都不许再提这种事。要是今天来的人不是我,被别人听见你们争吵,会有什么后果,你不清楚吗?”

    咏棠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温鸣玉如此冷厉的神情了,他瞪大双眼,畏惧地望着温鸣玉。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可以听出温鸣玉话里的意思,咏棠脸色灰败,明明是夏天了,他却发起了抖,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

    见侄子吓成这个样子,温鸣玉同样有些不忍,他放缓了脸色,对咏棠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是你的叔叔。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勉强你做过什么,只要你好好听话,少给我找一点麻烦,我就很高兴了。”

    他又安抚了咏棠几句,才把人放了回去。温鸣玉本想差人去寻找盛欢,但迈下几级台阶,他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走进盛欢的卧室里,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子。

    那只雕漆木盒轻易地被温鸣玉翻找出来,它扣得很紧,温鸣玉稍微费了些力气,才把盒子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柄折扇,玉竹作骨,样子十分素净。温鸣玉挑了挑眉,将扇子取出,轻轻地展开。仔细看时,才发现这把扇子制工略显粗糙,有些细致之处修理得没有那样整齐、温鸣玉慢慢抚过那几处瑕疵,几乎可以想象到盛欢捏着那几块竹片,埋头打磨的样子。

    这把折扇的扇面左侧尽是空白,没有花鸟,也不见山水。只在最右边两行,用纤秀的小字题了两行,写的是:“天下只应我爱,世间唯有君知。”

    若是别人看到这两行字,定要以为它的制作者是一个好诗的人,就连做一把扇子,都要将这两句缀在扇面上。然而温鸣玉很清楚,盛欢并不好诗,他写下这两句话,与诗也并没有半分联系。

    温鸣玉轻轻合上了扇子,又拿着它把玩了半晌,才将它小心放回木盒中,发出了一声责备:“断章取义。”

    虽是这样说,他的语调里却含满了笑意,神情是无奈的,纵容的。这是温鸣玉所收过最粗糙的一件礼物,但却比任何珍奇宝气都更能讨他的欢心,他收好了扇子,又回想起方才盛欢面无表情,果断地道出那四个字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一声,再度评价:“霸道。”

    说完这两个字,他也不去找佣人了,独自在东苑转了一圈,没有多久便找到了盛欢。

    那少年躲在湖中的一架水廊里,双臂搁在阑干上,下巴垫着胳膊,一动不动地望着漆黑的水面。温鸣玉往阑干上一靠,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他道:“在看什么?”

    盛欢立刻扭头看向他,一副受了惊吓的神情。但很快盛欢就回过神来,答道:“下雨了。”

    他说完话,就要往温鸣玉身边靠,主动开口:“我说的那句话,你听到了吧。”

    温鸣玉还要装傻,笑吟吟地反问:“什么话?你不是在和咏棠吵架吗?”

    盛欢又急又恼,带着雨丝的夜风吹在他脸上,他的两颊反而发起了烫。原本他送温鸣玉那件礼物,就是想借机表明心意,结果被温咏棠一闹,礼物至今没有送出去,心意却在不凑巧的时候被对方听去了。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盛欢也不想再遮掩了,他抓住温鸣玉的手臂,仓促地挤出一个字:“我 ”

    温鸣玉仿佛预料到他要说什么,立即要来捂住他的嘴,盛欢往后一避,终究是把那句话说了出来:“我喜欢你!”

    今夜没有月亮,也不见星星。可盛欢在说出这四个字时,脸颊绯红,雨水的光映进他的眼里,那两粒晶莹清澈的眼仁,倒似落进了人间的碎星。它们被烧得透亮,仿佛一直可以这样燃烧下去般,明知是冒犯,依旧大胆无畏地望着温鸣玉,仿佛温鸣玉作出怎样的宣判,他都不会退却。

    温鸣玉静静地站着,耳边仿佛不断有细密轻微的声音响起。他眼前的世界一切如常,而覆在外面的那层冰壳却在声势浩大地崩析碎裂,它曾经是厚重稳固的,经过无数的摇撼与试探,都巍然不动。而现在它又变得脆弱得不堪一击,仅仅是四个字,便轻而易举地粉碎了它。

    他骤然失去了所有的防备,张皇地暴露在外界的空气中,他知道自己此时该说一句话,作为回应。他应该严厉地斥责盛欢,让对方不要再胡思乱想。温鸣玉看着盛欢,竟然半点声音都无法发出,只能一动不动地发着呆。

    盛欢见温鸣玉沉着脸,半晌都没有出声,心中也十分不安。刚准备再试探一句,一颗雨珠却穿过屋檐,恰好砸在他的眼睛上方。盛欢轻呼一声,虽说那只是冰凉的雨水,但眼睛毕竟是十分脆弱的部位,他忍不住抬手去揉。

    可还未来得及动作,却有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探来,捉住了他的腕子。温鸣玉的声音蓦然变得近了:“别乱动。”

    旋即有暖而湿热的气息扑在盛欢面上,轻轻柔柔,恰似夏风。有人捧住他的脸,指尖小心地拨开湿漉漉的长睫,将眼皮轻轻撑开,检视他的眼睛。

    盛欢眼前起初还蒙着水雾,那片雾气逐渐散开,缓缓映出温鸣玉近在咫尺的面孔。由于近日的宴会,水廊的檐下都悬着灯笼,烛火的光透纸而出,落在温鸣玉脸侧,投下一片纱一般的红光。眼前的温鸣玉似乎不是那轮遥不可及,高高悬在天际的明月了,他落入了凡尘,有了凡人的七情六欲,盛欢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他们此刻的神情竟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他们之间似是毫无阻碍,却隔着雾一样细柔的雨丝。眼与眼,唇与唇的距离不过半寸。 密的夜雨沾落在两人发间襟口,他们的眉间很快就泛起了湿润的水光,然而两人都像在遵守一种奇怪的默契般,四目相对,气息交融,谁都没有动。

    盛欢望着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胸腔被愈来愈失去控制的心跳剧烈敲打,却不感到紧张,反而有隐隐的期待在他心底绽芽生长,根茎紧紧箍住心脏,让他气息发紧,胸口生疼。

    又是一滴雨水摔落,啪地一声碎在了盛欢的唇上。盛欢下意识地伸舌舔了舔,一阵凉意。不待他尝出更多味道,温鸣玉托在他脸侧的手突然施力,像是吸了口气,又像是一声叹息,盛欢根本没有任何闲暇去分辨了。

    隔着沙沙的雨声,温鸣玉探出身,再度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深深吻住了他。

    盛欢耳边似有雷声滚过,眼前像是绽起了铺天盖地的烟花,炫目的光晕与轰隆隆的声响将他全部的意识完全占据。一时间,他只觉自己仿佛晕了过去,意识全失,脑中什么也不剩了。不知过去多久,他终于找回了神智,温鸣玉仍在吻他。

    那人柔软的唇,滚烫的舌尖紧紧与他贴在一起,盛欢僵了片刻,继而喘息一声,揽住温鸣玉的脖颈,毫无章法地回敬了对方。他像觅食的动物,鼻尖抵着温鸣玉,急切用力地磨蹭。胡乱地舔对方的嘴唇,好几次甚至咬了上去。不等他再咬几口,温鸣玉骤然深吸一口气,两手握住他的腰身,骤然施力,竟将盛欢抱了起来,抵在廊柱上。

    他的动作颇为粗暴,盛欢背脊被撞得发麻,身子半悬着,仿佛马上要掉下去。温鸣玉却不管这些,他扣着盛欢的后颈,舌尖抵开他的齿关,灵巧地探了进来。盛欢从未经历过这样凶狠的侵占,很快就一败如水,两腿无力地环着温鸣玉的腰际,闭上双眼,彻底地投降了。

    起先盛欢还能主动触一触,含一下温鸣玉的舌尖,然而没过多久,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剩下,只能软在对方怀里,任由温鸣玉动作。他迷迷糊糊地想道:仅仅是亲吻,怎么会比做那种事的感觉还要好,温鸣玉从前一直不允许自己吻他,也是因为这一点吗?

    轰隆一声,的确是雷鸣炸响了,雨势变大许多,响亮地敲在檐角与阑干上。盛欢急促地喘着气,竭力睁开眼睛,望着眼前的温鸣玉。

    对方放开了他的唇,也在盯着他看,两人的目光一触,盛欢仍是忍不住,凑过去想要亲他。

    两人还没有贴近,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突然奔向这里。佩玲冒着大雨站在长廊的另一边,头发和衣衫都被淋得湿透。她没有撑伞,仅是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长廊里相拥的两个人。

    良久过去,她终于尖叫一声,厉声喝问:“哥哥,他、盛欢……盛欢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能这样做!”

    第四十一章

    雨仍在响亮地下着,盛欢在房间里辗转反侧,根本无法入睡。

    他用指尖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嘴唇,两颊发烫,他至今不敢相信,温鸣玉竟然会回应自己。回想起方才的那个亲吻,盛欢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缕笑意,但这缕笑很快就消散了。温佩玲出现后,温鸣玉就让他先回房休息,留下这对兄妹单独交谈。盛欢起初不肯同意,先动心的人是他,追逐的那个人也是他,就算要被质问,也该是他和温鸣玉一同面对。然而温鸣玉软硬兼施地哄了他几句,盛欢当时要比往常迟钝,就这么被对方骗了回去。

    尽管盛欢从未把温鸣玉当做父亲看待过,不过他同样清楚,在其他人眼中,他与温鸣玉若是产生了非同父子的感情,那是惊世骇俗,且无法认同的。盛欢并不在意别人会因此怎样看待自己,但他害怕温鸣玉会在意,毕竟早在这个吻之前,温鸣玉就暗示过许多次 他们只能做父子。

    可那个吻又是怎样发生的呢?

    那段记忆完全模糊了,盛欢按着自己发热的唇,他的记忆全部被打乱了,只记得温鸣玉温热的呼吸,柔软的唇舌,那点温度很烫,似乎还残存在他的肌肤上。

    他再也无法空等下去,直接一掀被子,跑出了卧室。

    盛欢先去的是水廊,结果扑了个空,那里一个人都不见。他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佣人一问,才知道温鸣玉和妹妹转去了书房交谈。

    他没有走正门,书房外有两名保镖把守者,过去或许会受到阻拦。盛欢从另一边绕了进去,刚走到窗下,就听见佩玲大声道:“如果是这样,你当初就不该把他带回珑园!”

    温鸣玉没有回答。

    那个人的沉默让盛欢不安起来,他抓紧窗沿,继续听下去。

    佩玲道:“我知道,你几年前就在物色接任你的人,可是一个外人,如何比的上盛欢?就算他从小不在你身边长大,但你们的血缘关系永远不会改变,你身为父亲,还和那孩子做出这种事,你会毁了他的!”

    她语气激烈,像是快要哭出来了。片刻的静默后,温鸣玉道:“佩玲,这是我与他的事,对于盛欢,我自有我的打算,不需要你来干预。”

    听他说话的人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辞,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三哥,从我十一岁那年起,就是由你把我养大。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敬爱你,所以我从不违抗你的命令,就算你要我做任何事,我都会毫不迟疑地去做 唯有这一件事,我要反对!盛欢只有十七岁,有很多感情,他都无法分清楚。若你现在和他有了那样的关系,等他长大了,反悔了,你不怕他恨你吗?”

    盛欢听到这句话,险些就想冲进门去,告诉佩玲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但刚迈出一步,他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就像一片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盛欢顿在了原地,心中无由地泛起一阵酸楚。他从未听过温鸣玉这样叹过气,一个人不到十分为难的时候,是发不出这种叹息的。

    原来今夜的事,会让温鸣玉这样为难吗?

    “三哥,我也不愿看你们变成那样。”佩玲凄楚地开口:“如果你下不了决心,那就由我来帮你。我愿意带盛欢出洋,去法国,去英国,日本,哪里都可以,等他道了适宜的年纪,再让他回国。你避开他,不要与他联系,等过去了几年,那孩子自然会想清楚的。”

    正听到这里,管家的声音忽然轻轻地传过来:“小少爷!”

    盛欢手脚发冷,六神无主地转过身去,茫然地看着管家。管家见他这副样子,也吓了一跳,撑着伞快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小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淋雨?你身体刚刚痊愈,经不起这种折腾,请回去休息吧。”

    他拉了盛欢几下,发现没有拉动,便从窗户里望了一眼,看见温鸣玉正在和妹妹交谈。他略一思索,又劝道:“你有事想问少主人?他正和五小姐谈事情呢,你先回去,等少主人谈完了,你再来仔细地问他,好不好?”

    盛欢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终于下了决心,把手臂从管家手里抽出去,疾步走到书房门口,一下将门推了开来。

    里面的两个人同时望向这里,见盛欢的头发已经半湿了,浸了雨水的睡衣紧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他身形单薄,仿佛再有一滴雨击中了他,立即就能将他压垮。温鸣玉顿时站起身,匆匆地走向盛欢。

    佩玲脸色煞白,急切地唤:“三哥!”

    温鸣玉解下外套,将盛欢裹在里面,又抓起他的手握了握,一片冰凉。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盛欢轻轻仰起头,两眼紧盯着他,眼睛里满是脆弱的惶惑。温鸣玉发现对方在发抖,他迟疑了数秒,又把盛欢握得更紧。

    他不知盛欢听去了多少,只道:“雨下得这样大,为什么要跑出来?”

    盛欢眼中的惶惑骤然碎裂了,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抓住温鸣玉的衣襟,样子变得颇为凶狠,即便凶狠,依然是脆弱的。他道:“温鸣玉,你要送走我吗?”

    这句逼问一般的话,听起来却像是恳求,温鸣玉尚未答复,佩玲已说道:“盛欢,你要认清楚,你眼前这一位,他是你的父亲!”

    “佩玲,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温鸣玉的声音冷了下去,他回头看向妹妹,神情分不情喜怒:“很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语罢,他牵起盛欢,往外面走去。他的步伐很快,盛欢勉强才能跟上。盛欢抓着温鸣玉的手,实在难以安定,走到一半,他忍不住扯住温鸣玉,一使力,迫使对方停在原地。

    盛欢急于知道那个答案:“鸣玉,你今天……今天,是不是要答应我的意思?”

    他就算再大胆,提起那个吻,仍会感到羞怯。不过盛欢现在回想起它,已经不是纯然的甜蜜和喜悦了。

    雨水被风卷进了长廊里,打在两人的身上,温鸣玉的脸侧很快也湿了一片。他注视着盛欢,神情慢慢变得柔软,有分明的无奈透出来,像是拿盛欢很没有办法。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上盛欢的面颊,用拇指按了按他的唇角。

    温鸣玉的脸上又有了笑容,答非所问:“我没有后悔。”

    他的另一只手忽然使力,盛欢猝不及防,被拉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里。那个人按住他的背脊,将他用力地往里摁,温热的苦涩的香气从四面八方笼上来,将清冷的夜雨完全隔档在外,只余一个慌乱失序的世界,盛欢完全失措了。

    那个人的气息贴着他的耳朵,喑哑地钻进来:“有一句话佩玲没有说错,盛欢,你现在还小,我也会害怕的。”

    盛欢想争辩,想安慰对方,可他吐不出半个字,脑中空茫茫的,任何事都无法思考。

    只凭温鸣玉拂在他耳边滚热湿润的呼吸,已让盛欢半边身躯都一片酥麻,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

    佩玲与盛敬渊在懿湖公园见面。她今天面孔素净,穿一件石青色旗袍,神情憔悴。两人走在长长的柳堤上,佩玲挽着对方的手,只管低下头,一味地沉默着。现在她见到敬渊一面,心中就会增添一分的负罪感,可她又能不见这个人。除了敬渊,再没有任何人能够安慰她了。

    他们来到湖边,这里有小舟租给游客,供他们游湖玩乐。敬渊原本静静地陪着她,一见这副景况,忽然停下步子,站在岸边观望。佩玲强打起精神,对敬渊微笑:“你想要请我坐船吗?”

    敬渊抱歉地开口:“我从小就晕船,一坐上去,怕是会闹笑话。”

    佩玲原本就对他抱有几分歉意,便比往常更加顺从他,主动给对方台阶下:“其实这里的船,我从前常常来坐,并没有什么意思。前面有一座亭子,我们去那里喝茶吧。”

    及至在亭中坐下,敬渊不看游船,只专注地端详了她一阵,才道:“佩玲,你今天是不是不太舒服,你的脸色很不好。”

    佩玲病的并非是身体,而是心。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亲生哥哥和儿子亲密,而盛欢恰好又是心上人的外甥,她要怎么说 不能说。父子乱伦是天底下最恶劣的罪名之一,她怎能让三哥在其他人心中被打下这样的烙印,但若她什么都不说,岂非对不起敬渊的一腔信任?她心神不定,不敢看敬渊的眼睛。

    敬渊不知她的心事,还伸手来探她的额头,喃喃低语:“是感冒?话都不愿说,你往常不是这样的。”

    他越关切,佩玲越难过。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再开口时,声音都在发颤:“敬渊……”敬渊颇有一点慌乱,呆呆地被她捉着,仍在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要是哪里不好受,请一定要告诉我。”

    佩玲摇摇头,叹道:“对不起。”

    敬渊反而在这时敏锐起来,警惕道:“是不是盛欢出了什么事?”见佩玲不答,他也着急了:“真是他?他遇到了危险吗?佩玲,你说话呀,在整个燕城,也只有你可以给我他的消息了。难道你嫌弃我只是个生意人,帮不上忙,才这样难以开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