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什么话!”佩玲斥了他一句,无比的为难。一面是亲生兄长,一面是她满心倾慕的男人,她偏向哪一个都不对。不过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敬渊,那敬渊会不会因此感激她,他们的关系又会不会更进一层呢?

    从前温鸣玉没有子嗣,咏棠无能,佩玲一直很为温家将来的继承人忧心。于公,她是家中的五小姐,不愿家族就此没落;于私,佩玲自小就靡衣玉食,只顾玩乐,她所受的追捧与欢迎近半是缘于她显赫的家世,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这顶保护伞。

    现在温家好不容易有了盛欢,如若让其他人知道这个孩子和父亲惊世骇俗的感情,他要接手温家可就难上加难。佩玲思来想去,最终是松动了:“你别急,那孩子很好,只是这件事,实在难以开口……”

    敬渊握着她的手,柔声道:“真的很为难,那就不必说了。”他顿了顿,轻轻叹气:“盛欢是我亲妹妹的儿子,我虽在意他,但我也不愿因一己之私,害你不开心。”

    对方的体贴让佩玲愈发内疚,她抬起头来,仔细打量敬渊的脸。这个男人的神情向来都是温柔的,却怎么都掩不住眼睛里的郁色。佩玲忍不住以己度人,要是她遭遇过同样的事,恐怕也高兴不起来罢。盛敬渊已经失去了双亲和兄妹,难道她还要让他对最后一个人亲人都失去希望吗?她心疼极了,终于道:“敬渊,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她小心翼翼地把来龙去脉告诸对方,隐去了她看到的亲密举动,只含糊的表述这两父子的感情“异于常人”。敬渊听到最后,眉头已是紧紧锁起,喃喃低语:“这太荒唐了……”他猛地站起身:“他怎么能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不行,我不允许让盛欢继续待在他身边!”

    佩玲怕他冲动,拖住他的袖子,强迫敬渊坐下:“你冷静一点,我的兄长现在很看重盛欢,他不可能把人让给你的。”

    敬渊狠狠一锤桌子,怒道:“我就算是拼上这条命,也不能让盛欢这辈子就此毁了!”

    他眼眶泛红,下巴绷得极紧,样子既愤怒又难过。佩玲怕他一时冲动,真会做出什么事来, 连忙劝他:“你不要着急,若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就劝说三哥,让我带盛欢出洋去。”她的眼睛蓦地一亮,像是找到了一条极佳的出路:“敬渊,你不是也出过洋吗?不如到时候,我将他带到外国,你也可以来陪同他,我也……”

    后面这半句话,她又羞于说出口了,但意思已很分明,只看听的人愿不愿意解读而已。

    敬渊一怔,感激地开口:“谢谢你这样替我着想,不过……”他仍是忧虑:“你的兄长恐怕不会答应你吧。”

    在眼下这个时刻,兄长的许可已完全比不上敬渊的意愿了。佩玲见他没有拒绝,一颗心雀跃地砰砰跳动不止,她想着日后自己与敬渊在异国相会,两个人可以共同生活,愈想愈是兴奋,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兄长面前提出这个要求。

    她不知是在对敬渊说话,还是说给自己听:“我一定会想办法说服三哥。”

    佩玲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却没发现身旁的敬渊悄然隐去了那副焦急又担忧的神情。他静静地审视着她,像是在看一株好看的花,或是秀丽的景,总之都是欣赏又无情的。

    敬渊忽然出声了:“佩玲,我有一个办法,你想不想听?”

    佩玲一改先前的憔悴,美目生辉地瞥向他,兴致勃勃地问:“什么办法?”

    敬渊左右环顾了一下,还是不放心,干脆凑上前,将唇附在她耳边,细细说给她听。佩玲先是红着脸聆听,没有多久,陡然瞪大眼睛,嗔道:“这怎么可以?”敬渊不管她,将她拉回来继续说,待到对方公布了整个计划,佩玲才往后一缩,惧怕地摇头:“我可不敢做那种事,若是被三哥发现了,依照他的性情,杀了我都有可能!”

    “温鸣玉再有权有势,只要我们离开燕南,到外国去,他未必能拿你我怎么样!”敬渊抓住她的肩侧,迫使佩玲转过身,面对着自己:“佩玲,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现在盛欢和温鸣玉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我们的把握才会更大,要是等他们真正有了那样的感情,你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迟疑片刻,轻轻地拥住她:“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但我不能事事都让你操心,佩玲,相信我一回吧。”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拥,佩玲无措地僵在对方的怀抱里,慌张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她控制不住自己,张开手臂回拥住对方,紧紧地闭上眼睛。这滋味太好了,佩玲半刻都不想松开,只听敬渊在耳畔诉说:“我会保护你的……”

    就算知道眼前是一个陷阱,恐怕这一刻的佩玲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何况她不知道。

    她意乱情迷,忍不住默认了对方的话:“你要怎样说服盛欢?”

    “我们需要等一个机会。”敬渊轻抚她的头发,在她看不到的这一边,他的面孔温柔又冷酷:“我从今天起就会开始准备。佩玲,为了我们的将来,请你务必牢牢保守住我们的秘密。其余的,都交给我就好。”

    将来,多么好听的一个词。佩玲抓住他的衣服,完全迷失在了自己构想出的将来里。

    第四十三章

    温鸣玉的生日没过去几日,便要去晋安处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情。只因与晋安交际的那几条水路,新上任了一位镇守使,那位镇守使自是个知情识趣的聪明人,早早送来了帖子,邀温鸣玉一聚。这聚会虽办得十分秘密,但亦做足了排场,为了日后的和气相处,温鸣玉必然会领这个情。

    自从盛欢住进珑园后,温鸣玉也外出过数次,但仅这一次分别,让盛欢前所未有地惶惶不安。或许是他刚刚向对方表明了心思,尚不知那个人要怎样应对。他总是无法忘记佩玲发起的那个提议,她想要温鸣玉将自己远送出洋,而温鸣玉当时并没有拒绝,盛欢也不知道对方想不想拒绝。

    盛欢躺在床上,看着自鸣钟,还有四个小时,温鸣玉就要动身了。

    昨夜他睡得早,在这个时辰醒了一次,就再也入不得梦了。盛欢正计划熬到七点,在温鸣玉离去前去见他一面,不料二十分还没有过去,他忽然听见敲门声。

    那人敲得很轻,不疾不徐的,似乎料定他可以听见。盛欢心中大约猜到了他的身份,可仍有些不敢确定,便问道:“谁?”

    敲门的人竟然径自把门推开了,一条修长的身影迈进来,果然是温鸣玉。他已是一身要出门的打扮,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衬衫马甲,领口的扣子散开了几颗,领带与外套一同搭在臂弯里。温鸣玉在床边坐下,摁亮了壁灯,笑道:“我就知道你没有睡。”

    盛欢问他:“你七点出门,为什么现在就起来了?”

    温鸣玉反来逗弄他:“你睡不着,就不许别人睡不着了?”

    盛欢和温鸣玉相处久了,脸皮早已不像从前那样薄,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仰起头打量身边的温鸣玉。壁灯的光很朦胧,投在这个他不久前亲吻过的人身上。对方哪一处都这样好,都这样合他心意,盛欢无端地想起了盛云遏。为了得到温鸣玉,她断送了十七岁后所有的美好辰光,却依旧没能得到温鸣玉的另眼相待。他忽然不自信起来,那自己所做的这一切,足以打动这个人吗?

    这就是他一直追着对方,坚持想讨要一个答案的原因。盛欢从小在母亲厌恶的目光下长大,就算是不在意,那也是历经无数次打击后,心灰意冷的不在意。他无法确信自己是可以被“喜欢”的,温鸣玉虽对他好,可他对咏棠也一样好。他亲吻他,即便温鸣玉说过不后悔,但盛欢很清楚,喜欢或不喜欢,从来都不受语言的约束。

    盛欢不想在这时候和对方分开,他明知温鸣玉不会答应,还是提了一个任性的要求:“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温鸣玉果然拒绝了:“不可以。”他顿了顿,给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你还小,不能去那种地方。”

    不等盛欢再问,温鸣玉忽然掀起他的被子,将自己也裹了进来。他顺手熄了灯,夜色像罩子一样压下,将两人困在中央。盛欢来不及反应,就见身侧的人翻了个身,与他四目相对。盛欢霎时怔住了,一团火从他的头顶直烧到颈下,让他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自处,最后是还是温鸣玉揽住了他,手掌拢着他的脑后,一下一下地揉,像是在安抚一只受到惊吓的猫。

    温鸣玉用带笑的声音道:“我听说睡不够的孩子,是会长不高的,你不怕吗?”

    对方简直要把他的思绪都揉乱了,盛欢呆呆地任温鸣玉动作,忍不住想道:他的确是比温鸣玉矮一些,要直视对方的眼睛,还需微微抬起头。不过温鸣玉原本就很高,要是和同龄人比较,他已算得上“出类拔萃”了。少年人在喜欢的对象面前总是很有自尊心,盛欢同样不例外,他不服气地反驳:“我不矮。”

    温鸣玉却抱以怀疑:“是吗?”他将盛欢推开一些,似乎正在用目光丈量他的身高。盛欢明知对方有意在调侃自己,仍旧被看得浑身发烫,仗着一点赧怒,抬手去捂温鸣玉的眼睛。温鸣玉不让他如愿,身躯往后一避,盛欢下意识的追过去,一下撞进身前人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不能再近,盛欢只觉脸测抵着一处坚硬冰凉的东西,阻隔了温鸣玉的体温。他不适地动了动,即见温鸣玉抬起手,从口袋里取出一只怀表,随手抛在身边。

    温鸣玉的一条手臂仍搭在他的腰侧,稍稍撑起身,眉贴眉,眼对眼地审视他。

    夜色太深了,盛欢看不清对方的眼神,只能触到温鸣玉轻柔温热,略显急促的呼吸。他的肌肤被拂弄得泛起一丝酥痒,那缕痒意是活的,一下就钻进皮肤底下,直往心脏游去。盛欢全身都绷紧了,终于鼓起勇气,抬臂揽住温鸣玉的脖颈,茫然又难耐地期待着。

    他以为温鸣玉会吻他,但那个人最终只是俯下`身,又一次将他搂住了。

    “睡吧。”温鸣玉轻轻地命令:“天亮之前,我都不会走的。”

    盛欢原本没有半点倦意,然而禁不住温鸣玉低声的劝哄,最终慢慢合起了眼睛。他躲在这处天底下唯一会让他感到安全的所在,像是即将冬眠的动物终于找到了巢穴,没有多久便意识混沌,连呼吸都放缓了。

    不知过去多久,盛欢忽然含混不清地唤道:“明月。”

    温鸣玉以为他在说梦话,刚笑了笑,又听盛欢道:“假若你真的不喜欢我,就请直接告诉我、不要因为这个理由,把我送到别处去。”

    说完之后,盛欢等待了一阵,尚没有等到对方的回答,他已呼吸均匀地睡了过去。

    盛欢的两臂仍紧紧地环抱住温鸣玉,动作谨慎又小心,不似在抱一个人,而像是拥着一个梦,一怀虚无的月光。

    温鸣玉来不及说话,这时要出声,又怕打扰了怀里人。他一动不动地任由盛欢抱了许久,最终慢慢合起眼睛,将额头抵在盛欢发间,什么都没有说。

    六点半时,温鸣玉才从楼上下来。司机与许瀚成早等在了东苑外,一看见他,那两人齐齐一愣,许瀚成问:“三爷,您怎样一夜都没有休息?”

    温鸣玉摇了摇头,侧身坐进了车里。他已忍了许久,一坐定便收不住地咳了起来,许瀚成担忧地坐在他身侧,又命那司机去取茶,皱着眉道:“这应酬来得真不是时候,您身体不适,又要经受一番折腾。唉,要是小少爷年纪再大一些就好了。”

    听到下属最后一句感叹,温鸣玉咳了几声,却是边咳边笑起来。他倒没有什么大病,仅是体虚,前几日他受了些风,立即引发了感冒,一直到今天都不见好转。

    温鸣玉的母亲同他一样,自小就体弱多病,病也不是什么大病,总是拖一阵子,又好一阵子。长久以往,他与家人就没有怎样地在意,以为她总是会好的,并不会危及性命。不料就在温家遭遇变故的那一年,他的母亲受到连番打击,突发一场急症,短短的半月,他就永远地失去了她。

    生与死可谓是一个人这辈子,最为重大的两件事,却同样不由自身做主。温鸣玉不知自己有朝一日,会不会有和母亲一样的遭遇。从前想起这件事的时候,他都是很从容的,他并不怕死,因为即便那一天真的到来了,他也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可是温鸣玉唯独没有料到,他的生命里会出现比生或死更加意外的变数。

    在和自己相遇之前,盛欢从未真正的拥有过什么。亲人、爱意,那个孩子统统没有。温鸣玉花费了近半年的功夫,才让盛欢慢慢适应了拥有这些的感觉。但若有一天,盛欢毫无准备地失去了这一切,温鸣玉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孩子会有怎样的反应。

    就如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有畏死的一天,而畏惧的原因却不是因为他自己。

    第四十四章

    前几次温鸣玉外出,都会特意提早半天回来。但这一次却莫名地延了期,晚了一天仍没有消息。在第二天早上,终于从晋安打来一个电话,管家接到之后,霎时脸色大变,匆忙找来佩玲接听。佩玲难得见这位老人慌慌张张的模样,当即也吓得不轻,捧着听筒喂了一声。

    听完电话那端的人讲述后,佩玲两手一抖,慌忙问:“三哥他怎么样了?”

    不等对方应答,她又原地踱了几步,急道:“你把地址告诉我,我这就来晋安。”

    她又交代了几句,很快就挂上电话,让人去订车票。办好这一切后,佩玲径自在房里坐了一阵,神情变了数次,最终她找来管家,板起脸道:“今日这通电话的内容,你务必要瞒住小少爷,不能让他知道。”

    管家抬起头,讶异地看了她一眼。旋即一点头,答应了。

    佩玲当天便启程,赶到了晋安。她找去医院时,病房已被重重把守起来,许瀚成留在里面,一见她便道:“五小姐,三爷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是怎么回事?”佩玲仍旧放不下心,忍不住训斥了他几句:“他身体原本就不大好,就算是一点小问题都要格外注意,你好歹是三哥身边亲近的人,怎样会连他生了病都不清楚?”

    许瀚成任她责难,诚恳道:“这的确是我的失职,等三爷醒来,我会亲自向他请罪。”

    佩玲知道他是温鸣玉最信任的下属,她从不插手兄长的公务,原本与这些人打交道,总要留几分面子。这次教训过几句,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亲自在病房里守了一夜。

    温鸣玉去晋安前就已感染了风寒,又接连劳累了几日,最终引发了急性肺炎,昏迷了近两个晚上。好在送诊及时,没有加深到更严重的地步。佩玲担忧兄长的身体,原本想留在他身边照顾,可她一离开,只留盛欢一人在珑园,那孩子势必要起疑心。佩玲思索半晌,决定还是告知盛欢一声,无论他们关系如何,父亲生了病,总没有不让儿子知道的道理。

    温鸣玉身边有他的亲信与岳端明的士兵护卫,暂时不需要佩玲忧心,她嘱咐了许瀚成一番,又急匆匆地赶回了燕城。不料在她回到珑园的路上,一名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来客拦住了佩玲的汽车。

    两辆汽车并排停在路边,一名青年拉开车门,朝她走来,同时问道:“佩玲,你怎么在这里?”

    看见对方后,佩玲一怔,惊喜又差异地:“敬渊?”

    盛欢在珑园等到第二日,仍然没见到温鸣玉回来。他知道昨夜佩玲秘密离开了一趟,虽没有人告诉他佩玲去的是哪里,不过盛欢隐约猜得到,佩玲的这趟出行一定与温鸣玉有关系。

    这对兄妹相见十有八九不是因为公务,既然是私事,那又是因为什么?盛欢在心中排除过几个可能,愈想愈焦虑,除去交际或应酬,唯一的缘故,那就是温鸣玉那边出了什么意外。

    在盛欢心中,这两个字从来都无法与温鸣玉联系在一起。那个人给盛欢的感觉一直都强大又可靠,以致温鸣玉出行,盛欢没有一次过问过对方那边的情况。此刻就算懊恼也没有用了,盛欢放下练了一半的字,从书房里跑了出去,去找那位唯一可以联系得到温鸣玉的人。

    管家正在东苑里替几株丁香修枝,见到盛欢后,他点了点头,问道:“小少爷,有什么吩咐吗?”

    盛欢道:“请你给温先生打一个电话,我有事想要问他。”

    听见温先生这三字时,管家微微一怔,继而回答:“您是有什么要紧事吗?少主人在外办公,就算是我要找他,也不一定立即就能得到少主人的回复。”

    盛欢管不了那么多,只道:“不管怎么样,请你先替我传一传话吧。”

    他一连说了两个请,管家再不能不照办,他放下手里的工具,带着盛欢走到客室的电话机旁。只看管家提起听筒,盛欢便无由地一阵紧张,管家慢慢地拨动话机,等待了一阵,说道:“请接丹麓酒店。”

    电话似乎接通了,盛欢的心悬了起来,看着管家问了几句话,又道:“是吗?”

    他蹙起眉头,看了盛欢一眼,回过头去道:“是小少爷要找少主人。”

    那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管家应道:“我知道了。”

    语罢,他竟直接挂了电话,一脸歉意地对着盛欢:“抱歉,小少爷。少主人并不在酒店里。”

    这句含义不明的话让盛欢越发的不安,他追问道:“他是外出了吗?还是 ”

    不等他把话说完,一道女性的嗓音从外面传进来,说道:“不必再问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回答你。”

    佩玲一身外出时的打扮,满脸倦容地跨进门来。她将披肩与帽子都交给了身后的佣人,一扭身坐在了盛欢身侧的沙发里,先是定定地望了盛欢片刻,旋即挥了挥手,对管家道:“你带着人先出去,我要和小少爷单独谈一谈。”

    自两人相识以来,佩玲从未在盛欢面前显露过这样认真的神情。盛欢与她对望着,慢慢捏紧了手指,他有预感,佩玲要和他谈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管家很快就带领下人离开了,临走时合紧了客室的门。佩玲忽然一笑,对盛欢道:“你这孩子,这样瞪着我,我还真有些怕呢。请坐吧,我们和平地谈一谈。”

    盛欢并不领她的情,单刀直入地发问:“你见到了温先生吗?”

    佩玲并没有立即给他答复,她翘起一条腿,从茶几上翻出一只精致的烟盒,掐出一枝烟叼在唇间。她做这番动作时十分熟稔,格外有一份娇娆高贵的姿态。盛云遏也抽烟,但由于历经风月的缘故,就算与温佩玲坐着同样的举动,举手投足之间也带着引诱的风尘气。

    盛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一刻想起盛云遏,他回过神来,催促道:“五小姐?”

    佩玲轻轻吐出一口烟,它像一阵淡青色的,模糊的雾,无声地笼住了佩玲的面容。她淡淡地开口:“盛欢,你与你父亲的关系,并不是仅靠一个称呼就能抹杀的。在你看来,三哥或许可以不是你的父亲,但在我眼里,在除你之外的所有人眼里,你与他都是父子,你清楚我的意思吗?”

    盛欢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话题转到别的方向,这些道理他早就想过了,也早就做好了直面的准备,所以他并不想作答,只坚持道:“我要听温鸣玉的消息。”

    佩玲转眼瞥向他,样子含着几分怜意。她不疾不徐地抽着烟,直至那支烟燃到一半,她才笑了笑:“你倒猜得准,昨天我的确是去了晋安,和你父亲见过一面。”说到这里,她幽幽地叹了口气:“盛欢,你不必再向我打听他了。”

    她摁灭了烟,慢慢走到盛欢跟前,低声又清晰地说道:“他交代过我,从今天起,他不会再与你相见。你马上收拾好东西,跟我回云港,我会替你办好船票,带你去英国。”

    听到这句话时,像是有一阵巨浪猛然冲进了盛欢的身躯里,将他的神智与五脏六腑全部都卷走了,徒留一具空壳茫然地、无措地留在原地。盛欢足足怔了半晌,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温佩玲的这番话来得突兀又荒谬,他不肯相信:“你骗我。”他冷冷地盯着对方:“如果这真是温鸣玉的决定,他一定会亲自来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