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江樵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你今天心事重重。”

    无论他是试探,还是看穿了什么,杜允慈都清楚自己这时候避免和他的目光有接触为妙,所以她没掀眼皮,平静地顾左右而言其他:“我想去厕所。”

    寺院里给普通香客使用的公共茅房,是不可能给杜允慈使用的。女子在外一向很难上厕所。一般像她这种大小姐,如果预计外出时间比较长,随行的丫鬟和听差是会帮她带着马桶一起出门的。

    蒋江樵考虑得很周全,是为她准备了的,所以还是给她找了间厢房,然后放马桶进去。

    蒋江樵没有跟进来,放她一个人。终于和他短暂地分开,杜允慈虽然得到了喘息,但还是十分丧气。

    今天除了在大殿做法事的众位和尚,她见到的只有查良的士兵。她知道肯定暗处肯定还有葆生和阿根,甚至其他蒋江樵的人手。那么舅舅的人究竟在哪里?是不是……查良的士兵来得太多,他们没办法再出手了……

    杜允慈连厕所都不想上了,坐在马桶盖上,呆呆盯着桌上尖利的烛台。是要认命晚上回去后遂了蒋江樵,还是……到底要走上和苏翊绮一样的自残的路?

    忽地,她感觉脚下的这块地板在动。

    杜允慈吓一跳,第一反应是要往外跑。但下一瞬她意识到什么,捂住险些叫出声的嘴,迅速转回去,将马桶从原来的位置挪开。

    很快地板从下面揭开个口子,有人从口子里钻上来。

    —

    下午三点二十五分,距离杜允慈失踪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蒋江樵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望着窗外的青山远黛云自流,捏在茶杯上的细长手指骨节发白。

    他的脚下,厢房里的所有地板均被撬开,墙角一隅的那个口子从原先仅勉强通过一个纤细体型的小口子,已然刨成个大口子,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一条地道。

    “嘭——”一声响自地道里传出,整个房间都震了震,但蒋江樵依旧纹丝不动。

    葆生在确认蒋江樵安然无事后,快步走去洞口查看,询问下面的情况。少时葆生回到蒋江樵跟前,汇报道:“已经用督军运来的炸药炸开了先生,很快可以追踪到通到哪里。”

    蒋江樵没出声。

    查良这时大步走进来:“怎样了?”

    葆生又向他复述了一遍。

    查良蹲在洞口看了看,没说什么,继而行至桌子前,直接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往嘴里灌茶。

    葆生觑了眼依旧不发一言的蒋江樵,着急询问查良那边的情况。

    查良放下茶壶,不拘小节地用袖子直接抹了一下嘴,对着蒋江樵说:“行了,我的人马全派出去了,每个离开霖州城的必经之路都堵住了。至于寺庙里的秃驴,没有一个人承认是同伙,还说不清楚地道是怎么有的,要不我杀光他们帮你出出气?”

    蒋江樵头没转回来,只语气听不出情绪地问了句:“杜老爷从上海的请来的人,你告诉我,行踪全在你的掌控之内,我才没再管。”

    查良一下冷了脸:“你给老子什么意思?怀疑我和外人联手背地里捅你一刀?”

    “查良。”蒋江樵徐徐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的一刻,碎裂。

    第58章 要了他的命

    “你因为一个女人要和我内讧?”查良也把茶壶震碎, “出卖兄弟的事,老子干不出来。说没有就是没有。杜老爷从上海请来的那一行人行踪特别好查,你可以自己再去确认。”

    “我们先生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葆生插话,希望能缓解他们之间的剑拔弩张, 同时他也很担心蒋江樵的手, 连忙抓起来检查, 结果还真见蒋江樵的手掌流了血。

    查良见状暂且收起了脾气:“老子就当你现在太着急你的杜小姐,所以一时脑子不清醒。与其怀疑我帮杜老爷, 不如怀疑我们是不是被骗了。我刚刚想了一下, 杜老爷千里迢迢从上海请来的人, 怎么这么容易被我们察觉, 那还请什么?也许就是故意表面上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反正老子先去给我儿子的法事善后, 你还需要什么人, 自己让葆生支会我的副官。有新的消息我会再通知你。”

    葆生立刻帮蒋江樵处理伤口, 忍不住问:“我觉得督军的分析很有道理。先生, 你真的怀疑督军?可督军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他有些事还要仰仗先生吧?岂不破坏和先生你的关系?”

    蒋江樵没直接回答他,转而提起一件事:“你以为之前他在我婚礼当天把大壮放出来, 仅仅发泄苏四小姐小产的怒气?”

    葆生还真被他问住了:“难道还有其他原因?请先生明示。”

    “你不是说了?他有些事还要仰仗我?”蒋江樵的视线从窗外移进来,“但我结婚前一天晚上明确地告诉过他,我想以普通教书匠的身份继续留在杜府。”

    葆生终于被点通:“先生的意思是,督军觉得杜小姐妨碍了你和他之间的共赢关系?”

    蒋江樵没再回答, 若有所思盯着地面上的地道洞口, 顷刻他亲自走上前,阴暗的眸底划过一抹刀锋:“你到下面看看,确认一下有没有荣帮的人留下的痕迹。”

    葆生一下心惊。如果是荣帮来的人,那能得手,确实就不奇怪了。他记起曾经出现在杜府外面偷偷跟踪过蒋江樵和杜允慈的两个人, 迄今没查到来头,彼时他便怀疑是上海来的人,但阿根否决了他。

    而如果真是荣帮的人帮助了杜允慈的逃走,就需要搞清楚,杜家恰好请来的就是荣帮的人,还是荣帮的人专门冲蒋江樵来的。

    葆生揣着疑虑遵照指示下去地道,结果没有发现什么,反倒是阿根后来带回消息。

    —

    杜允慈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几天,只是在稍微有点意识的间隙,记起她跟着舅舅请来救她的人沿着地道的另一头出口处爬出去的时候,被打晕了。而最近几天也一直在被灌迷药。

    不是舅舅的人吧?舅舅的人怎的可能如此对她?不是要送她去巴黎的吗?她一定是被人拐卖了……为什么会这样……是谁?究竟是谁?

    ——杜允慈猛然睁眼。

    正坐在床边的人收回帮她掐人中的手。

    杜允慈惊惧地下意识往后躲:“你是谁?”

    男子样貌秀气,体型纤细,成套的白色西装偏大一号套在他身上,他的短发油光亮丽地四六分,单只耳朵扎了个十分摩登的耳钉,嘴巴上面的两撇八字胡则显露出与他清秀的面庞不相匹配的成熟,至少杜允慈感觉他的年纪应该不太大。

    他打量着她,笑了笑,手指伸来她的下巴,颇为轻挑地勾了勾:“你昏睡的时候我还只觉得你是个普通的美人,现在你一动起来我可以理解二哥怎么就被你迷得神魂颠倒藏在霖州不走了。”

    二哥?杜允慈颦眉,瑟缩身体躲开他的触碰,结合他的话能猜测的人只有:“你说蒋江樵吗?”

    男子饶有兴味:“你不是已经和他结婚了?他还是只告诉你他叫‘蒋江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