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悉心教导奴婢,声乐、律法、文词歌赋,官制变迁……还嘱咐奴婢,如有一日杜家树倒猢狲散,便要替她陪在二娘身边,直到太子回来。”

    杜若愕然抬头。

    墨书声音里没有任何勉强或者讽刺,相反,洋溢着韦氏语调中独有的那种平静和理所当然。

    ——但就因为这样,才令杜若涌出仿佛被人当街剥光衣裳环视的刺痛。

    韦氏已经死了,可她还在揣测杜若的感情和选择,还要教导。

    她难道没有想过,如果当初默许杜若骗婚柳绩或是另嫁他人,今日杜家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吗?

    在杜若的前半生的坦途上,韦氏是她唯一无法拿捏,常常碰壁,摸不着头脑的对象。当她第一次从忠王府返回杜家探亲时,韦氏便提出由她执掌杜家,可看看现在?

    ——死都死了,竟还留下一个墨书!

    杜若挑眉道,“阿娘真有这么大本事,预知未来,就该一早把柳绩撵出去!阿姐倘若不肯,连她一起撵!”

    墨书摇头,站起身捶打发麻的两条腿。

    “大娘子说二娘天真,眼里非黑即白,早晚要吃大亏。照二娘的脾气,大娘子也该一早踹开郎主,让他尽情去寻那青葱岁月的美梦,对吧?”

    ——家破人亡的亏还不够大吗?

    杜若心情复杂。

    “可是大娘子一定很感激二娘体谅,如此艰难情势,还挖了个夫妻合穴,往后万一找到郎主遗骸,还能合葬。”

    墨书的目光悠长,仿佛穿过杜若看到了不假辞色的韦氏。

    第311章 月与灯依旧,三

    ——刷!

    蜿蜒的闪电划破天空,?把乐水居后院的水池映得雪亮。

    电光火石的刹那间,两只被惊扰的白鹤张开硕大翅膀掠过树影直冲上天,鹤唳阵阵,?似伤情哀鸣。

    李玙眼底陡然赤红,两肩耸起,?挣开长生,?困兽般焦躁地反手取箭搭弓。

    他并没有经过瞄准那个动作,仅仅凭直觉发力,就听见接连两声尖锐呼啸。

    果儿抬头看,一个煞白沉重的物事从天而降,咣当砸上水面,四溅的水花浇得他心都凉了。

    李玙甚至没来得及辨认射下的是雄鹤还是雌鹤,就毫无征兆地跌进了浓稠如墨汁的黑暗深渊。

    ——我在哪?

    李玙抬起双手,?五指又细又白,犹如幼童,再看身上,是件不甚合身的宽松灰袍,襟怀袒露,?亮出胸前细细皮肉。

    周遭树影重重,?迷雾中传出女子越来越响亮的窃窃笑声,李玙循声探手去抓,却只捞到满手露珠。

    他急了,?大喊。

    “来人啊!来人!”

    两个衣装精美的女郎贴上来,周身香气扑鼻。

    一个鹅蛋脸的弯腰抱起他,?越看越喜欢,亲昵的用嘴唇贴着他稚嫩的脸蛋,欣喜道,?“这孩子长得真是标致,大了定是宗室里头一份儿的英朗俊美。”

    另一个并不上心,闻言随意看看,脸上笑笑,巴掌一翻,变出颗奶糖塞进李玙嘴里。

    “好不好吃?”

    她像逗弄猫儿狗儿,抱着李玙的女郎不乐意了。

    “四姐,这娃娃又聪明又漂亮,还不认得娘,天上掉馅饼给你掉这么好个儿子,你别不当回事!”

    四姐摇头。

    “天底下哪有真不认得娘的?你别看他老实,晚上抱他一床睡,又踢又打,非说我身上味儿不对。”

    要死了。

    李玙朦朦胧胧想起来。

    这个‘四姐’不喜欢他,晚上他一翻身就挨打,后来发现他特别喜欢沉水香的味道,就会在屋里浓浓的熏沉水,好叫他消停些。

    他想不起来该怎么称呼‘四姐’,困惑地歪着脑袋看她。

    四姐提起兴味,兜着他下巴问。

    “小三郎,你要叫我什么呀?”

    李玙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下。

    四姐的笑脸顿时翻过去,厌弃地推了把。

    “抱走抱走,养不熟的白眼狼!”

    她妹妹无奈,只得抱着李玙走到紫藤花架子下,让他站在美人靠上,耐心把腰带解开,整理好衣裳,再绑上。

    这个温柔的女郎,李玙想,怎么不是她来养我呢?

    “嬷嬷又没给你穿里衣?足衣呢?唉,人家忘了,你自己记得呀,出去疯跑,发一身汗,回来又该病了。”

    他乖乖地嗯了声,依恋地想把头靠在女郎怀里,可是她尴尬的愣了下,两手推出来,作出拒绝的姿势。

    李玙胖胖的大脑袋顿在中间,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

    女郎只得抱起他回屋,李玙闷闷的不吭声,女郎也不吭声,两人头挨着头,却都觉得离得很远。

    到廊下才要掀帘子时,女郎忽然顿住脚。

    里头有人说话。

    “杨娘子这一向病的好些,不曾问起三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