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姐道,“她懂事就好,大家太太平平的,你问着她那大夫,不求治好,只要别治死了就成,吊着条命罢。”

    李玙不知道他们说谁,咿咿呀呀凑在女郎耳边问。

    “谁要死了?”

    却发现她眼角湿湿的。

    “谁呀?”

    女郎抽噎着抱紧他,轻声道,“三郎,你要记得,你阿娘姓杨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情绪从李玙心底升起,直冲喉头。

    他全部想起来了!

    ——那是他从未见过面的阿娘,那时候还活着!

    他挣开女郎的怀抱,撞开房门,冲向四姐,就是王皇后。

    “阿娘!”

    王皇后猝不及防,被他吓得差点砸了茶碗。

    李玙跳上软榻趴在她身上,两手紧紧抓着她的肩膀,期盼地问。

    “我能去看看我阿娘吗?”

    “——三郎!”

    方才那女郎全身颤抖如筛糠,伸手想阻止却已晚了。

    王皇后凶狠的目光从李玙身上挪到她身上,对视良久,安静得连近在咫尺的李玙都听不到王皇后的呼吸声。

    “……下去!”

    王皇后终于开了口,见李玙愣怔着不动,忽然狠狠缩紧双腿,把李玙颠得直接滚下地。

    小小孩童尖叫了声,向那温柔的女郎求援,可她的双足仿佛被钉死在地面上,一动都没动。

    “你陪她去吧。”

    王皇后挥挥手,声音中带有一丝大失所望的沙哑。

    李玙简直不明白她在打什么哑谜。

    但她身后那个面目凶狠的内侍完全明白,他嗯了声,一步步逼近女郎,老鹰捉小鸡似的提着她出去了。

    “我……”

    房里只剩下他和王皇后两个人,李玙想起方才没说完的话,想再问。

    那内侍已经转回来,躬身道,“两个都办妥了。”

    “害人精!”

    王皇后气咻咻的,顺手给了李玙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是我妹妹!带了你大半年,你就这么回报她?!亏她日日念你的好!”

    ——————

    橙色闪电数道齐发,似疯狂的马鞭,抽打得整个幽蓝苍穹炸响滚雷,暴雨终于倾盆而下,似无数道铁打的栏杆,把当地三人团团困住。

    李玙紧闭双眼,浑身肌肉绷紧到快要爆炸,握住弓箭的左手青筋暴起,右手反手挥舞,想捞第二支箭却再也没有了。

    他狂怒着拳打脚踢,推开长生和果儿。

    ——刷拉!

    电光截断记忆,斗转星移,人事全非,李玙咆哮着睁开眼,愕然盯住面前。

    一个撑着伞的宫装鹅蛋脸女郎殷殷望着他,笑容亲切,又有点熟悉。

    雨水似珠帘,带起雾气蒸腾,将她隔离在黝黑潮湿黯淡的环境之外。

    “阿娘……?”

    他困惑,梦游般围着张秋微徐徐转圈,越看越想不通,越看越不认得,终于握起拳头死命捶打额头,脑中洪水奔腾,左冲右突,撞击得他头痛欲裂,牙缝中无意识吐出几个字。

    “看我一眼。”

    所有人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李玙软软瘫倒在长生怀里。

    “恐怕不用不行了……”

    长生皱着眉向张良娣解释,“这一路回来都还安静,方才不知怎么了,闪电一来,忽然就……”

    “杜若呢?”

    张良娣走近,扳过李玙冰凉的头颅,小心用手帕抹掉脸上冷汗,被水打湿的眉毛比平日里浅的多,显得人安静又老实。

    果儿躬身道,“杜娘子已经自行离开。”

    “没杀?”

    张良娣很意外,“圣人如今真是修身养性了。走吧,洗澡,更衣。”

    她眉梢轻轻一挑,看着面色苍白的李玙,语调莫名其妙的带出了一丝快慰。

    “焚香!”

    落红走上来帮手,一左一右扶起李玙进内室。

    雨水哗哗倾泻,溅起冰凉的水汽,长生担忧地看着李玙的身影,忍不住跟了两步。果儿却眯着眼,含义复杂地先看长生,再看长风、合谷和太冲。

    ——————

    后半夜雨势渐缓,空气中饱胀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照说本该是香的,可是太过浓郁,反而叫人觉得神经被挑衅,非常的不舒服。

    卿卿被人挡在穿堂,咬牙忍耐周遭令人反胃的浓烈气味。

    一波波令人作呕的冲动从胃部翻上来,她喘息着扶住青砖潮湿的墙壁,突然被人凶巴巴一推。

    “你让开。”

    “……六哥?”

    六郎推开卿卿,踹了脚挡在她前面的小内侍,清开道路,骄矜地哼了声。

    “杜良娣呢?谁准你们进乐水居的?”

    这话方才卿卿一来就问,却没问出个所以然。

    小内侍哼哼哈哈不说话。

    六郎不耐烦,劈手攘了把,牵住卿卿就往前走,边走边不屑地唾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