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一处低势地,虽能避一避风雪,却也隐秘得可以。陆执他既然会来,定然也会寻人救援……

    咬着下唇,江念晚笃定主意,将厚重的大氅披在他身上,一路拖着他,想去到显眼的谷顶。

    “陆执,你不要有事好不好……”无措的泪落下来,四周太静,恐惧几乎要将她湮没,她声音断断续续,“咱们只要能回去,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她已经忆不起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江岑宁来寻过她,再清醒时四周漆黑一片,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几乎都以为自己要再死一次的时候,心头流转过的记忆,全部与他有关。

    她或潦草或平淡的一生,是他的存在让一切起伏都有了意义。她每一次因犹疑而回头时,看见的是他两世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曾变更过的坚定选择。

    他隐忍温柔下只因她而存在的反骨,那些被他小心翼翼裹藏起来的私心。

    她还没有告诉他,那不是卑劣。

    他不可以死,真的不可以。

    “不要有事……求求你。”

    似听见她压抑的哭腔,陆执意识模糊间勉力睁开眼,因反噬尽失的力气像沙一洋流逝在掌,他手指动了动。

    “你……你醒了?”江念晚骤然回身。

    陆执很轻地朝她笑了下,在月色下温和得让人心碎。

    “往东三里是江北驿站,这里太冷,公主自己走吧,我没力气……”陆执想把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温声劝道,“算了。”

    “什么叫算了?”江念晚狠狠抹了把眼睛,执拗地握着他的手不肯放,“从来就没有算了这回事!你是本公主的驸马,本公主没有同意,谁敢算了!”

    这世上有的是人相爱,有的是人长相厮守,凭什么他们不行。

    他们往后还有那么多的安宁日子,怎么能就这样算了?

    “不能算了,我要你活着——”江念晚咬着牙,一步一步,把他一起带到谷顶,“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

    谷顶冷风萧瑟,更显刺骨。

    陆执身上还有一枚查看十五司时为防走水拾捡到的的火石。

    见他摊开掌心,江念晚忙拾了几段木枝过来,奈何冬日大雪天里木柴湿气太重,她冻僵的小手无论怎么搓,都没法让木柴热起来。

    尝试了许久,陆执轻轻按下她的手:“柴太湿,点不起来的。”

    “那……”江念晚忽然想起什么,骤然从头上抽出发簪,精巧的流苏簪子下坠着几颗小巧的夜明珠。

    咬了下嘴唇,江念晚将那几颗珠子挣下来,摔落在地上。

    莹绿的色在谷顶的地面上碎裂开来,在这黑夜中倒是分外显眼。若是旁人能寻来,许也能看见。

    谷顶实在是冷得厉害,江念晚退回陆执身边,尽管自己四肢都几乎动不得了,还是努力想把身上的暖意渡一点与他。

    她瞧着眼前生不起火的打火石,皱着眉叹了口气。

    陆执无声望着她,半晌将火石握在掌心里,温声道:“之前还答应了带公主看烟火,却不想这些时日事情这般多,没能分出时间。”

    他声色里还透着虚弱,侧过头时却还是扬起些淡笑:“想看吗?”

    江念晚愣了下:“现在?”

    “嗯。”他轻应了声,将打火石的尖在岩上磕碎,蹦出零散的焰星。

    撕了片身上的布条做引,磕碎的那一小块烧红之后被他食指轻弹开,恰撞到不远处的小尖岩上,刹那间绽出一朵极绚的橙色焰花。

    短促的光焰在如黑丝绒的夜幕中轻巧划过,耀眼明亮的焰星飘摇如星河,又如金粉般坠落。

    江念晚微怔,想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又觉得眼下这近乎穷途末路的欢愉似乎很不合时宜,最后撑着脸笑出声来。

    “还想看。”

    陆执微白的唇被焰星所耀,似乎也归回些血色,他轻掂着手中的火石,也笑:“够公主看一晚上的。”

    被寒风吹得鼻尖有点红,她吸了吸鼻子道:“那你不准睡,给我放一晚上的烟火。”

    他温声应了,又弹开一小块火石,明亮的炫光映在他清澈眸心,连带着他苍白的唇都染上缱绻。

    “给你放一辈子的。”

    第55章 赠册

    京城中近来发生了件大事。

    慎王一家皆因长宁郡主获罪, 罪名是勾连赤赫死犯萧润,险些于城中酿成大祸。

    好在十五司有帝师巡查,不至使军事要秘受毁。而李擎因得鹰眼关照, 一回京就被扣押, 自杀未遂,连审了几个时辰终于吐出九公主的下落, 城防司及时出动,在沿途一路四下搜寻。

    夜里早已风雪大作, 曹选悬着心随城防司的人出城搜寻,远远瞧见一座谷顶有莹亮的光。

    欣喜赶过去后,瞧见南郑身量最瘦小的那位公主, 将所有厚重的外袍都覆在身旁的男子身上,以一己之力为他护着风雪,另一手近乎执拗地握着火石。

    一双眼肿得像核桃。

    好在因李擎的招供, 他们来得还算及时。

    帝师虽因反噬而身体虚弱, 到底还是因九公主的尽力照料撑过了些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