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鹤垂下眼,一时之间不曾言语。

    他低垂的纤长眼睫如雀翎一般,在眼尾落下疏冷的影,相凝霜仰着脖颈直愣愣看着,在心里漫不经心的叹了句睫毛好长,并不担心他真探出什么来。

    她是花木化灵,修的是自己独有的心法,其中有一式名叫驻月,可以压制隐藏自己的修为,即使对方修为高过自己也无法识破。

    果然,洛长鹤片刻后收回手,腕间的紫檀佛珠在动作间发出钝钝的响,清雅俊美面容上仍然是平和的神情,先道了一声佛号:“…施主根骨奇佳。”

    这厮肯定还没放下疑心。

    相凝霜与他几次交手,深知这洛长鹤绝不是什么慈悲为怀不造杀业的出家人,想了想还是先扯点别的,很快抬了抬眼,笑吟吟问道:“您施我如此机缘,我该如何报答呢?”

    “阿弥陀佛,此事……”

    洛长鹤启唇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面前的女子,正膝行上前几步,轻轻牵住了他的手臂。

    相凝霜很明显的感觉到洛长鹤的身体一顿,手臂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她一瞬间想出了十个洛长鹤暴起杀人的应对措施。

    就他这股子假模假样高山白雪的做派,再加之他的修为与地位,估计几百年间敢上来就拉他手的人寥寥无几吧。

    嘻嘻,妖女就喜欢这种良家。

    趁热要添把火,她没有退,素手仍搁在他的衣袖上,抬起眼,眼神欢欣又清透,盈盈如同落在湖心的月亮:“…我便以此身相许您吧。”

    此刻天色完全的暗了下来,窗外悬着的鲛珠幽幽亮起,初初化灵的花妖连眸色都是透的,依赖又胆怯的抓着恩人的手臂。

    尽管这恩人是个石头心的出家人。

    许身酬明月,垂泪向郎心。

    再澄澈不过的情态,再暧昧不过的语句。

    洛长鹤滞了一瞬。

    仅仅只有一瞬。

    然而就是在这一瞬里,木门被吱吖一声用力推开,门外人的话语在同一刻响了起来:“…方虞阁万鸣见……”

    将近百年未下过山的万鸣此刻心情还算舒畅,一路走来都沐浴在大法华寺的香雾诵经中,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被净化了。

    ——直到推开门后一闪而过的光景直直闯进他眼前。

    灼灼的是绯红裙裾,皎皎的是素白袈裟,重叠纠缠在莲花砖上,是静谧禅室里不该有的一段旖旎绵延。

    这一瞥实在是短如石火,除了直冲入视线的颜色,似乎还有更多。

    然而他来不及细看。

    眼前刚被推开一条缝的木门“砰”一声关住了,他更是被一震三尺远,后背重重撞在了墙壁上。

    万鸣愣住了。

    实在是大法华寺这气氛太唬人,对面壁画上拈花而笑的佛陀还正对着他,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作何反应,傻愣愣的站在原地没动,试探着问了一句:“……佛子?”

    门内有人低声道了一句佛号,声音清而润,似明净润泽春水一般流过灵台,万鸣不过听了一声,就觉得神智都开阔几分。

    “万施主实有佛缘,初入明塔便可登华藏玄门,得以见佛光灿然。”

    万鸣晕晕乎乎的“啊”了一声。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根本没空去想方才那红红白白的到底是不是佛光,只是顿时受宠若惊起来。

    佛…佛光啊,这可是很稀罕的。

    可怜他数百年不出世,本质又只是个关起门来炼东西的手艺人,思想十分单纯,面对的还是修仙界里有着圣人名号的佛道之首,此刻是听什么便下意识信什么。

    就算此刻这位佛子对他说你真是悟性太高了我要把你抓起来当和尚,他第一反应也会是惊喜:我竟然这么厉害的吗?

    因为出家人是不打诳语的嘛。

    半天才想起来问:“那我现在能进来了吗?”

    木门吱吖一声大开。

    斜披素色袈裟的佛子端坐于莲座之上,身后是宝相庄严的法身佛,而他抬眼,曳地的素白衣袂上每道褶痕,都盛了暮色里朦胧金黄的烛光。

    明明人就在眼前,却只像一个淡淡的影子,宛如乌云遮月,轻风流云,飘渺难觅却又无处不在,极虚幻而又大光明。

    但凡来个凡人看到如此场景,早就情不自禁跪拜祈愿了。

    万鸣也有点晕乎。

    怪不得能当佛子,长得真俊,脸都快发光了……

    万鸣还是努力把握住了自己,一字一句慢吞吞说起正事来。

    能把他逼得下山,此事确实是件大事。

    天虞阁被盗走的宝贝,是一面镜子,名叫持白。

    这是六百年前,那场漫长浩大的正魔交战中,方虞阁当时的阁主取百叠山上金水玉锻造而成的,可助修士一瞬之间直抵潜魔渊,在决战时打了魔族一个措手不及,可谓是立下了大功,此后这面持白镜就一直被供在方虞阁内,由历代司器长老掌管。

    而那场正魔交战的结果,是昔年长留剑尊耗一身修为,弃其本命剑筑阵,封潜墨渊万千魔修六百年不得出,修仙界因此得以享数百年的太平光景。

    当然,那也是场惨胜,各派各门当时最为出类拔萃的人物,几乎全都折在这场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