介诚不信,朝他脚边努嘴,“这些血都没干。”

    “有血就一定是他们的?”关渝舟说:“出去后多看点法医类的书。”

    “切,那有什么好看的,有买书的钱干点别的不成?”介诚一提起书就翻白眼,建议道:“要不再往里走走?总觉得咱们搁这儿待久了也得成他们这样。”

    关渝舟:“有几个?”

    介诚明白这是在问尸体有几个。他粗略一看,手上比了个数字三。

    关渝舟点了头,多余的话没再讲,揣着小男友朝更深的地方走去。

    楼层比他们所想的更为空旷,脚底下石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木头的地板。一扇双开门立在尽头,门牌上什么都没写,但角落里却坐着一个死去的人,他看上去还算体面,至少没像外面的人一样无完尸。

    关渝舟望着脱落在地已经失去功能的光表,“果然有第四个。”

    “果然?”

    “褚津他们被堵在了外面,说明这里一次只能进两个人。十二月份起,我们是第三批来这里的船员,如果之前来019区的两批不是原住民,同样是入梦的参与者呢?”

    “是就是吧,反正都死了。”代表参与者身份的光表就在手里攥着,介诚念叨道:“你既然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那你知不知道参与者推演剧情到底是为了啥?到现在我也稀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存在这种违背常理的现象。就算完成了什么狗屁剧情,究竟又有什么意义?”

    他从没考虑过这种问题,说完一串也觉得无趣,自嘲地笑了一声。背后的意义对于他来说无关紧要,毕竟人从不看对方能得到什么,都在关心自己能得到什么。只要最后该完成的愿望能够完成,世界末日了也和他毫不相干。

    关渝舟拉了拉门把手,门被锁了。他边去掏从蜡笔里获得的钥匙,边随口问:“什么才叫常理?”

    介诚拨弄着没法废品回收的光表,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直到门里微弱的光照亮了亡者并未瞑目的脸,他才站起来嗤道:“谁知道啊。”

    室内正对的是一座小型舞台,透出来的光就来自这个舞台的顶端,几个木偶定格着不同的姿势,似乎是在上演着一场舞台剧。

    这就是w先生的办公室了,只不过不知道“柜子”指的是什么。

    前排的座位上坐满了人偶,看上去还挺热闹。关渝舟刚踏进去,脚底下就踩到了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不薄不厚的一册纸,封面上写着《银河轨道之夜》。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他看过这个童话,主题很清晰地围绕追求幸福,结局却带着点悲剧性。

    正在这时,那群人偶齐刷刷鼓起了掌。

    半悬的幕布一点点升上,露出布置好的完整场景,一幅巨大的星座图摆在中央,掌声骤消,光表的新提示也出来了。

    【特殊事件】检测已到达特殊任务场所 w先生的办公室。

    【特殊任务】在场所内寻找能医治博美犬的药剂。

    【特殊提示】试着去观看一场舞台剧吧。

    【额外奖励】博美犬的信任

    (任务已开启)

    关渝舟挑了倒数第二排中间落座,过分的静谧让介诚哪怕坐的与他之间隔了一个空位,也能将他的轻声低语听清。

    “还疼吗?……我肩膀没事,你不用这么在意,梦境里只要不受致命伤不会有大碍,那个药不止有止疼的作用……别乱摸……出来透透气?外面有灯。”

    一个丑了吧唧的狗头从关渝舟衣领里钻出来,关渝舟垂首亲了亲狗的眼皮,又反被狗舔了下巴,清浅的笑音短促划过。

    这人坐在这里,还真像坐在现实的影视厅等待好戏上场。

    介诚心中想着,移开了眼。

    默剧不知要上演多久,起初他还能靠着座椅安静等待,不到十分钟就不耐地抖起了腿,转一会手电筒,取暖的手从兜里掏出,不小心将在餐厅中得到的那张纸条给带掉到地上了。

    上面猩红的字迹依旧刺眼,介诚看了一眼,随手当垃圾丢了。

    他枕着手臂放松地仰着头,盯着天花板问关渝舟:“你在外头工作是做什么的?医生?”

    典型的无聊到极致没话找话聊。

    关渝舟眼睛看着台上,手指灵活打理着小白狗的毛发,回道:“无业游民。”

    介诚打量他一眼,“那我还流浪汉呢。”

    关渝舟没搭腔,他回国后工作室就转给了白夫人,说无业也不为过。

    夏濯被摸舒服了,抱着男人的手臂打起了小呼噜。关渝舟低下头,不厌其烦地揉他竖起来听交谈的耳朵。

    介诚叼着一块饼干粗略地咀嚼,他那张脸长得还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人上他的钩,但不装模作样时动作实在粗鲁,更像是个街边不入眼的小混混。

    “看木头人表演有什么意思,瞧他们动作僵的,我都想上去替了。”他囫囵掉今日的下午饭,拇指竖着冲自己一指,“我可是上过台演过戏的人,你看我刀用得是不是还成?因为我耍刀功夫打小就学了。”

    关渝舟说:“我知道。”

    介诚一停,他差点忘了这人可是把他家底子都给查了个遍的。

    “既然有本事,为什么还做违法的事?”

    “哈。”介诚笑了声,他搓搓指尖,“缺钱呗,至于违不违法……来钱快的事不都全写在刑法上了?”

    这是一个太普遍的理由,钱对于穷人来说就是命。不过他现实中不敢杀人,因为杀了人的代价太,好在走上峭壁时遇到捷径,便一头钻进了这里来。

    “事实证明,我还是有点演戏天赋。”他的声音在密集的座位上浮沉着,没有分毫重量,“有机会出去当个群演,还有那啥……替身不是挺赚钱?说好了我下次不再跟你进了,想要早点从这里脱身,还是从别人那里直接拿来得快,和你们一块儿我什么都捞不到,还费事。再说上回你也看见了,那个叫乌阿的难道不该死?”

    “戴姝也该死?”

    “为什么不该?”介诚冷笑道:“凡是看低我的都该死。你不是想知道什么叫常理?这里没有常理,要是有,也写作‘弱肉强食’。”

    关渝舟在夏濯耳尖上搓了搓,没说话。

    “喂,你怀里那只。”介诚伸出手,似乎是看关渝舟一直在撸博美犬自己也手痒,“借我抱会儿,我还没抱过狗。”

    关渝舟看都不看他一眼,俨然一副听见也装没听见的模样。

    介诚耗了一会儿,悻悻地缩了回去,又有些不爽:“都成狗了你还这么稀罕?”

    这话一说,关渝舟蓦地扭过了头,一直没有波动的表情变了,“既然知道你还和我要他?”

    介诚哪知他反应这么大,恍然间明白似乎是低估了那个小病号在这人心中的分量。

    他想起了论坛上有人提出疑问:为什么都说徘徊者很强,可这么久了还迟迟不离开?是因为怕最后推演时翻车吗?

    另有人猜测:可能在等什么吧,时机或者人?

    在这里还能等谁?

    夏濯拍了拍关渝舟的手腕,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低低地呜了两嗓子,他感觉周围的气氛变了。

    刚开始一切如常,他也能安心地窝着不动。就在刚刚他察觉到空间似乎有哪根线绷紧了,但原因并不在关渝舟。

    在谈话的两人各自沉默,看向了前方的舞台。

    人偶回过头来,同样盯着他们所坐的方向,没有面孔,却虎视眈眈。它们侧着脸,角度不一,分明看不见五官,也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期待什么。

    啪嗒,啪嗒,啪嗒。

    台上最高大的人偶顺着台阶一步步走了下来。

    它系在身上的线在灯下反着光,离他们所在的地方越靠越近。

    介诚望着那摇摇晃的身影,“剧完了?”

    关渝舟回想在转过脸看介诚前台上的情景。

    一个人偶从草地上醒来,起身朝山下跑去。这是书中乔邦尼从通往天堂的列车梦境中醒来后的剧情。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乔邦尼最喜欢的朋友溺水而亡了。

    而此时,那个人偶已经走到了他们同排,歪歪扭扭地从椅子间挤来。

    它的身体咯吱作响,身上穿的演出服装也松松垮垮,雕刻粗糙的脚踩在介诚丢下的那张纸上,冲着人伸出了光溜溜的手。

    分明没有嘴,却像是从它身体深处发出了“桀桀”笑声。

    它要选个观众,做那个溺水而亡的人。

    第138章 囚鸟(十六)

    随着邀请的发出,热烈的掌声再次响起。

    关渝舟翻过座椅,和正在思考割下这人偶脑袋可能性的介诚说:“你去门那边。”

    黑压压的影子如潮水一样一波波往这边涌,想要将它们赶尽杀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掺杂在人偶群中的个别例身上穿了戏服,有些并未在台上露过面,应当是还没来得及出场的剧中演员。

    这是好几年前读过的故事,其中有些情节已经记不清了。捡来的剧本被推搡间留在了座椅上,关渝舟眉头锁着,想用最短的时间回忆原文细节,夏濯却冲着一个方向叫了起来,似乎那边有什么吸引人的东西存在。

    拥挤的木头堆里,一个穿着黑色衣服手拿鸟笼的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厚重的帽子将它的头压得低垂。

    关渝舟毫不犹豫地跟上,黑衣人偶慢腾腾地转了身,眨眼功夫不知躲到什么地方了。

    “要去哪里?!”介诚被牵制住,看着他朝与门相反的后台方向而去。

    “你先走,把门抵上。”关渝舟没有回头,“别管我们。”

    “那你到时怎么出来啊?”介诚嚎了一嗓子,眼睁睁看着关渝舟消失在暗处。他傻了几秒,踹开一旁抓着他手腕的人偶,边骂边追了过去。

    后台比想象中整齐很多,角落里不见蛛网,支架也规矩地靠墙摆列,光洁的木地板反着电筒的光,隐隐的照出关渝舟的身影。

    分明里外相通,可舞台下的嘈杂声却分毫没有传递过来,耳根清净得让人浑身发凉。

    地方不大,很快就走到了尽头。

    被遗弃的幕布吊在天花板上,绳索垂在离地面一米高的地方,伸手轻而易举就能触到。

    关渝舟看着幕布后透出的人形,抓住绳索轻轻一拽,幕布便缓缓向上掀开。黑衣人偶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桌子,手里的鸟笼放在其上,长短不一的手指机械地来回拨弄笼门,对他们的到来充耳不闻。

    夏濯想了想,在他摊开的手心里写字:找柜子?

    “这里没有柜子。”

    别说是柜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看不见,唯一像是能起到点作用的就是这人偶所在的两平米大的空间。

    关渝舟向后退了一步,他离得很近,这个角度看不清桌子下面的情况。错开身的同时,几团五颜六色的纸露出边角,竟然是十几只折好的千纸鹤。

    他恍惚了一瞬。

    他仿佛又看到了图书馆敞亮的光,桌上雀跃舞动的尘埃,对面一本正经摊着书看的小男生,还有被用直尺推到他试卷上的蓝色折纸。

    关渝舟对这些小女生喜欢捣鼓的东西并不感兴趣,仍是将它装进了笔袋,放进了包中。那天晚上他和少年第一次去操场散了步,正值夏日晚风轻拂,夏濯努力又笨拙地和他找话题,聊的正是那本一下午没被翻过几页的童话书。

    哪怕心不在焉,夏濯讲起故事也还算流畅,有些小心地来勾他的手指,碰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做贼一样。分明没有牵到,连手臂之间的触碰都算不上,却耳朵通红地逃到树下的阴影里。

    讲到故事结尾,夏濯说,这一切都是乔邦尼的一场梦,康贝瑞拉其实没有死,那只是乔邦尼害怕的事情凝成了梦,其实他和乔邦尼直到老去都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他们在校门口告别,蝉鸣声声,汗浸湿了关渝舟的衬衫。夏濯站在路边,手里拿着那本崭新的书,一抬头眼里闪烁的光像把通彻的星空都罩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