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渝舟不善言辞,只能匆匆说句再见,离开前他听见面前的男孩儿说:“或许那是个什么都没发生的日子,也或许什么都发生过了。无论哪种,我认为结局都不会太差劲……晚安,我走啦,明天我还会来的。”

    关渝舟没看过那么多的童话书,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也没那个爱好。他想着赶快毕业,想着考一份稳定的工作,想着成立一个普通的家庭,像长辈们都期盼的那样立足脚跟。

    正如夏濯所说,那分明是个什么也没发生的夜晚,却仿佛有什么悄然改变了。情愫像是揣进背包里的那只纸鹤,不着痕迹地顺着一缕风,悄无声息地撞进了他的心里。

    “我想起来了。”关渝舟弯腰,把所有千纸鹤捡起放进了桌上的笼子里。他想起三年前两人分开,他拿回了那些书籍重温情节后,才知道那个完美的故事结局是夏濯为他编造出来的。

    笼门一关,桌上的蜡烛“嘭”地燃起,将色调苍白的纸鸟们衬得多了几分生气。坐着的人偶也“活”了过来,它缓缓起身,一手拎着笼子,一手摘下了头上的那顶高帽。

    忽明忽暗的光亮下,它的五官流水一样变化着,属于w先生的那张脸露在两人眼前。

    雨水的气息窜入鼻中,w先生扬起纸鸟,它们腾空而起,又在丝线的操纵下翩然飞去。

    “从没有人来过这里。”w先生说。

    纸鸟扑腾着撞在墙上,犹如无头苍蝇寻不着出路,脆弱的翅膀起了道道折痕,有几只皱巴的坠落在地,象征性地扑腾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关渝舟弯腰捡起其中一只,原本色彩斑斓的卡片在他手中变成了色调灰白的通缉令,著名舞台剧演员毒害前辈的消息布满了薄薄的一页纸。

    数不清的黯淡纸张雪花般飘落,旋转飘忽着撞上桌上的烛焰,很快堆积起来的可燃物在墙边演变成熊熊烈火。

    w先生感受不到那份灼热一样,他一手插兜,一手转着那顶高帽,悠悠道:“欢迎,我总乱跑的可爱客人。”

    夏濯闻着空气中的焦味,反复地咳嗽起来。他看了眼来时的方向,那里被黑暗淹没着,不知是什么情况。

    “我记得你。”w先生笑眯眯地将帽子戴回头上,话是冲着关渝舟胸口方向说的,咬着牙说:“那位该死的守夜人饲养的小废物。”

    “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我是可以离开这里的!凭什么我在这里?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是我在这里!”w先生情绪变得激动,他三两步迈来,手脚并用地指画着:“都是你!小废物,当时就该勒断你的脖子,砍掉你的鼻子,戳瞎你的眼睛!”

    火舌烧断了绳线,发出“啪”一声响。幕布掉在地上,扬起了阵阵黑烟。

    “就是这种温度……”w先生喃喃着后退回去,他踩在布上,火光将他的脸照得通红又敞亮。他手指搭在衣领上,解了外套又脱下衬衫。

    他骨瘦如柴的身上盖满了半边烙印,焦黑的肌肤皱成一团又一团,看上去可怖又狰狞。

    “看,这些都是’门票‘。”w先生抚着其中一处疤,摸着上边凹凸不平的触感,嘴里缓慢地数着数字。

    “一,二……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数到最后,他哈哈大笑起来:“三十四,看到了吗?三十四!他们逼迫我一月为他们表演一次,每结束一次就从炉子里取出烙铁盖在我身上!三十四场,他们折磨我,把我关在这里整整三年!等我身上痕迹排满了,他们就会杀了我,因为他们丧失了对我的兴趣,他们只需要能为他们取乐的畜生!”

    火苗将他光鲜亮丽的衣服烧得残缺不全,撕开了新旧痂口,等待愈合的后背瞬间面目全非。

    “不止是我。这里死了太多的人,这个岛早就被诅咒了。地下埋着不分老小的尸体,无名的坟墓等着正义的人来申冤……这里原来没有神经病,你们不知道吧?这座岛没有船只根本回不去大陆!我要拯救他们,我该维持这个正义,但是我没有机会了,我没有时间了,已经第三次了,我不可能救所有人出去……”

    w先生抓着自己两边的头发,他蹲下抱住头,怒吼里带上了哭腔:“他们都疯了,我也快了,我快疯了,再不离开我就毁了,我的财富,我的成就我的家庭,我还有一个女儿,我被抓走的时候她才刚出生!我……我要离开,我要澄清这一切,我要起诉他们,我要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就这样还想要正常的生活?关渝舟捂住夏濯的口鼻,在烟熏火燎中半眯起眼。这个原住民的精神状态的确很差,像仅剩一根线吊着,稍有不慎就会断掉毁灭。

    “什么诅咒?”他问。

    w先生捂着脸,静默了片刻,没事人一样重新站直了身体。他三两下擦去身上的血,随意得就像掸去身上的浮灰。

    “被他们杀掉的人从土壤里爬了出来。”w先生嘲弄道:“他们害怕,恐惧,日日夜夜地祷告。尸体被他们捆起来用火焚烧,用刀捅砍。可惜啊可惜,哪怕如此也阻止不了一次次的复活。眼睛看不见东西,皮肤受不了阳光,他们游荡在森林深处,一旦有人进去就会被生吞活剥。”

    关渝舟说:“冷冻室挂着的全是原本的看守吧。”

    w先生点头承认了:“没有任何人是无罪的。”

    关渝舟轻笑一下:“包括你。”

    “不!我是无罪的,我要救他们!我会救了他们!我怎么会有罪?我一开始就是无辜的!是他们,都是他们!为了一己私利,污蔑我陷害我!”

    w先生透过烟雾看着那张神情淡然的脸,面容渐渐扭曲了。

    “哈,果然你们也是来阻拦的。既然如此,我和你们也没什么可说,没有人来过这里,也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救世主会指引我们方向,明天我们就能离开这里,恢复原来的正常生活,而你们就等待和这座肮脏的岛屿一起下沉吧!”

    他猛一甩手,径直穿过火海,身上的皮肉被烧得滋啦响。

    头顶支着的木头架子让火迅速蔓延,热浪掀得人寸步难行。夏濯奋力睁大眼,遮在脸上的那只手却将他面前盖得严严实实,耳边只能听见木偶人坠地的声响。

    w先生似乎笃定这场火会将他们烧成灰烬,自己先离开了。

    夏濯透不过气,哼哼着推了关渝舟一把,让他快往来时的地方跑。关渝舟倒是不疾不徐地低头给他渡了口气,这才抬腿朝火势最猛的角落走去。

    水泥砌着的墙上竟然有一扇低矮的木门,它被涂成了灰黑色,在昏暗的环境下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现在火让它露出了真面目,同时照亮了后边狭窄的过道,如果真的原路返回,恐怕现在已经被熏得窒息而亡了。

    身上本来就带着雨水的潮气,只有外套受了损伤。关渝舟丢了衣服,钻进过道的另一边,两人这才真正抵达了办公室。

    手电筒被火烧毁,他重新兑换了一把出来。这里的设施都很老旧,阴雨连绵的天气让桌椅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感,呼吸间也有淡淡的霉味。

    夏濯总算得了空,扭头瞅了眼被阻隔开的火海,松了半口气,一转脸朝男人告起状来。

    他刚才骂我废物!

    关渝舟分辨了好一会儿,才把手心里无形的字一个个认出来。他哭笑不得地顺了把夏濯炸起的毛:“他说的不是你。”

    不管,他指着我就是骂了我!

    关渝舟哄小孩一样:“他才是废物,我帮你骂回去了。”

    “……”夏濯抬着爪子,不知写什么好。

    关渝舟揉了揉他的耳朵:“还生气?”

    勉勉强强吧,谁让我宽容大度。

    “好的,我们来给宽容大度的夏小濯找药吃了。”

    ……

    这话听上去怎么就像他脑子不好使该吃药治一治似的。

    现在剧情已经捋得很清楚了,而他们能做的事也被摆在了面前 找到灯塔向总局发送信号,阻碍这群疯子离开;或是认同他们的可怜放他们一马,任由他们回社会上试着“正常生活”。

    无论是哪一种,夏濯都觉得不是最好的选择。

    w先生心思缜密,涂鸦的用处他也大概猜到了。那些游走在林间的“怪物”只能看到身带眼睛印记的人,而w先生想让所有还有理智的人披着工作人员的身份重回陆地生活,自然不会让这些“疯子”空降引起社会质疑,他要断绝他们所有的路。

    诺亚方舟也是这样筛选的,淘汰一部分杀死,再挑选一部分生存。

    没有人是无罪的,包括他。既可怜又可恨,让人不知怎么处理才会是最好的方式。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关渝舟认认真真说:“治好你的病是最重要的。”

    ……

    我没病!

    夏濯不高兴地咬了他一口。

    绕了半圈下来,关渝舟终于在一个柜子上找到了白色的药箱。玻璃橱窗后挂着一些小巧的刑具,w口中所提到的烙铁棍就挂在正中央,上边还沾着点烧焦的碎皮肉。

    他没有兴趣一一细看,将药箱打开翻翻捡捡,里面装的全是一模一样的蓝白胶囊。

    夏濯早就自觉地张开嘴,等着他喂过来。关渝舟随便挑出一颗放进道具仓库,光表上加载几秒,显示出它的说明条:这粒感冒药已经过期了。

    连续试了好几次都是同样的提示,关渝舟将箱盖重新合上,道:“先不吃。把药箱带出去,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夏濯点点头,晕乎乎地藏回了衣领里。

    房间的铁门打开,狭长阴湿的走廊出现在眼前。或许是刚才的火太热,身上没干的汗触及冰冷的空气,像整个人瞬间跌进了冰窟窿。

    轰隆一声巨响,脚下传来褚津骂骂咧咧的声音,不断地向旁边人抱怨自己手疼。

    没旁人在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挺黏,就连余子昂的回答声都比往日轻了许多。

    扬起的灰尘顺着楼梯向上翻涌,夏濯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楼下动静消停了片刻,褚津在转角处勾着头看了一眼,长舒一口气,“你们总算出来了,这墙突然就塌了,砖还砸到了我,吓我一跳。”

    他左右张望,“那个姓介的傻逼呢?”

    关渝舟反问:“他没出来?”

    “没啊。”看着走廊里两排紧闭的房门,褚津随意抓了个门把晃了晃,“你们在上边这么久都干嘛了?这门还是锁着的呢。”

    关渝舟转身回了办公室,手电筒往墙上一照,眉头忍不住蹙紧了。那个通往后台和演出厅的通道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这扇门可以打开。”余子昂走到了走廊尽头。

    褚津跟了上去,嘴里嚷道:“你别乱走啊,再说这里他俩全查过了。”

    关渝舟说:“没查,我们也刚到。”

    “介诚诚人呢?”

    “在这里。”余子昂没有走进那个房间,在褚津快要靠近时重新合上了门,一言不发地看向关渝舟。

    “哪儿?”褚津抬手拍了拍门板,“喂,介诚诚!”

    门里没人回应。

    “你耍我呢。”褚津白了余子昂一眼,挥开他的手自己拉开房门。

    这是一间盥洗室,落在走廊的尽头。厕所连通着梳洗用的池子,墙上没有镜子,倒是贴着“节约用水”的老旧标语。

    嘀嗒水声来自从水龙头的方向,积水已经有一小滩汇聚在人的脚下。

    介诚弯着腰低着头,整张脸淹没在塑料盆里。他两手垂在两侧,腿撑得笔直。

    喊了人也不答应,褚津感觉到古怪,想上去拍他一把。匆忙中他的脚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朝上延伸的丝线“啪”地断开,站在水池前的人猛地惯在地上。

    “……喂,你起来,少给我碰瓷。”褚津上去踢了踢他的手背。

    “嘘,别再吵了。”余子昂拦住了他。

    褚津愣了一会儿,将脚收了回来,“哦。”

    旁边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谁都想不到介诚真的是被淹死的,窒息在一个只盛了一半水的脸盆里。

    “也好。”褚津说:“这里多少人想求个全尸都难得。接下来我也能清净,谁让他一直和我对骂。”

    “话不能这么说。”余子昂摇了摇头:“这里没有人想死。”

    褚津也意识到自己话不太妥,不吭声地退出去了。

    三人将介诚放平在地上,找了块挂在墙上的毛巾盖住了他的脸。避开褚津后,余子昂问话也直接多了:“你杀的?”

    关渝舟冷笑着扯了下嘴角。

    “不是就好。”余子昂和他擦肩而过:“毕竟我们的立场和他一样……褚津还挺喜欢和他一起玩的,可惜了。”

    “是。”关渝舟摇了摇头,将盥洗室的门重新合上,“挺可惜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