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濯眼前的黑色渐渐被刺目的红所替代,头部近乎窒息的痛感山呼海啸般袭来。他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好似这样就能避开痛楚一样,被忽略了许久的心跳随着那一声声的呼唤而“砰砰”跳动不停。

    他放松下颚,吞咽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为数不多的理智被迅速抽离。

    视觉的红色中央映出一个摇摆不定的黑影,模糊的轮廓扭曲着涣散进周围的暗处,被分割成抽象的雾团,又飘散重组成两片新的光影。

    不断重复呼唤他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看见了一片星海,也听见了一道年轻的声音。

    那道声音说:“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命不该才是最重要的吗?为什么在他们眼中,总会有各种能和自己性命相匹敌的东西呢?明明知晓可能随时死去失去一切,还要孤注一掷地一次次进来,真是不能理解。”

    这个人不知在和谁说话,另一个影子迟迟没有发出声响,不知是找不到回答的方式,还是对这段话持有相同的态度。

    静默了许久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哎 可他们都是有假期的,我也好想放假啊。”

    “您该出发了,信息已经出库了。”这似乎是个老人,声音紧绷又干涩。

    那人絮絮叨叨地埋怨:“怎么又提工作?我是找你聊天的,不是让你替上头来监工的。你说什么时候人才能少点欲望?不然这种一天清除成百上千个恶念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天刹那飘白,一道闪电将昏灰的顶空撕裂成两半,雨势滂沱,水汇聚成柱状顺着缺口倾泻而下。

    关渝舟看见夏濯的眼皮颤了颤,隐隐有即将苏醒的征兆。他探了探小白狗的鼻息,温度随药物生效而降下来了。

    褚津整个人都傻了,他懵逼地站在那儿,满脑子都在想这关强强刚才对着那只狗在喊谁?小濯?淼淼?这都是谁?短短时间里给狗起的爱称吗?

    没想到关强强竟然这么喜欢狗!

    看上去冷冰冰的,一开始不理不睬还处处嫌弃,现在不也捧在手心里揣在怀里生怕它冷了饿了难受了吗?

    果然再冷硬的男人也会有柔软的一面。

    说不定还是个傲娇呢。

    “它好没好啊?”褚津问。玩家能使用的药都是立即见效的,不知梦境里针对其他npc的药效是什么情况。

    “还没有。”关渝舟不停地试温,轻轻捏着博美犬没受伤的那边肉垫。

    十分钟后,天色完全黑了下来。

    夜幕降临,小白狗睁开了眼睛。

    它看向怀抱着它的男人,软软地叫了一声,眼神湿漉漉的,还带着点刚醒来的茫然。

    【检测任务条件达成,奖励已发放】

    关渝舟脸色变了,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博美犬,像有什么重大事件无法解决,僵着不知该怎么做。

    直到小白狗哼哼唧唧地发出奶音,被攥疼了一样推他的手,他才猛地松了力道。狗脑袋晃晃悠悠片刻,伸着舌头舔了舔他手指上还残留着血痕的伤口。

    被这一下烫到了一样,关渝舟手腕一甩,褚津眼睁睁看着他黑着脸把那只刚有好转的小狗甩到了地上。

    “哎,你……”你这人怎么翻脸这么快啊!

    褚津赶紧把疼得直叫唤的狗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它脸上溅到的污水。

    关渝舟淡漠地看着他抱着的东西,眼神又恢复成起初在灰楼里一样,不带情绪,看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道具。

    “去找守夜人,然后离开这里。”他将项链扔过去,撑起雨伞率先走进了雨地中。噼里啪啦的雨点声瞬间占据了他的所有听觉,让他更觉得心烦不安。

    夏濯不在这只狗身上了,又是这样,不打声招呼就乱跑。

    他得把人抓回来。

    第140章 囚鸟(十八)

    病院门口的黑色铁门掩着一条缝,凌乱的脚印布满眼底的泥地,似乎刚有什么人来过这里。

    关渝舟看了眼那串已经盛满积水的印子,步伐缓了缓。

    “这是和咱们一块儿的那群参与者吧。”褚津踩着水花,边跑边说。

    “嗯,看来得尽可能和他们汇合。”余子昂推推眼镜架,撩起衣摆擦了擦镜片上的水。他见褚津一脸疑惑和嫌弃,解释道:“我们需要整合线索。现在手里的并不全面,所以看看他们手里有没有我们缺的东西。”

    “既然他们选择进入森林,那应该也掌握了一些信息,见面是迟早的事。”关渝舟淡淡道:“还是按照计划先找人。”

    “好呗。”褚津挠两下小狗下巴,将它放到了地上。

    虽然伤到了一条腿,但药效足够让它恢复到活蹦乱跳的状态,一边摇尾巴一边绕着人不停转圈。

    褚津拿过那条项链,博美犬黑色的小鼻子动了动,冲着漆黑一片的森林嗷叫一声,紧接着飞快地窜了出去。

    这不是头一回进入森林,但在下雨的海岛上还是头一遭,刺骨的寒意夹杂着冷风刮过脸颊,柔软的雨水仿佛成了尖利的冰刃,撞在裸露的肌肤上引得生疼。

    鞋边没两下就裹满了泥,连抬脚再落下的步伐都变得沉甸。雨伞成了多余又必要的矛盾体,在雨势的施压下令人手臂酸涩,却同时化为唯一的保护盾。

    铃铛的声音指引着方向,叮叮当当在开阔又拥挤的空间里循环播放着诡异的声调。

    没走多远,四周突然再次安静下来。

    为了转移注意力,本来还在和余子昂不断吐槽学校导师的褚津没有察觉到什么变化,见关渝舟停下来不走了才住了嘴。

    树叶随风不断扭着身子,摩擦间不知怎么冒出了咿咿呀呀的怪声。几人在原地顿了片刻,手电筒照过一圈,褚津耐不住这气氛开了口:“……狗呢?”

    “躲起来了。”关渝舟道。

    动物对周围环境的敏感程度比人类要高很多倍,骤然停止动作很可能是察觉到了有危险因素存在。果然,在关渝舟话音刚落没两秒,一个扭曲的影子晃荡进了电筒光线所照的范围内。

    它像是寻着什么而来,踩着满地的碎叶,明显不合身的裤腿拖在身后,单薄的布料包裹着它瘦削到不似人的身形。

    尖刀泛着冷光不断晃人眼,再冷冽的雨水也遮不住尸体腐烂的气味,与皮囊严丝合缝的粗布下能看出凹陷的眼窝和高凸的鼻头轮廓。

    嘶嘶声响顺着它的嘴巴溢出,在冰凉的空气里却不见任何带有温度的白气,这是一个只出气不进气的死人。

    失去了眼睛让他无法看见面前活人的存在,各种自然界声音却能混淆他的听觉,但持续时间只有短短的两分钟。

    意识到这点时,两分钟已然过去。

    谁也没有发出响动,屏着呼吸成了座座雕像。那死人倾斜着头颅,拖着后脚跟摩擦在树叶堆上,直直地朝离得不近也不远的褚津挪去。

    褚津吓了一跳,他以为这怪物看不见人,只要静等片刻就会离开。可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他头皮一麻,关键时刻余子昂弯腰捡起块石头砸向一旁的树干,一连串动静让这怪物步伐略有停顿。

    可更令人窒息的事情发生了,粗细不等的树后接二连三出现了更多一模一样的“尸体”。它们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致整齐地向这边靠近。

    “把灯关上!”关渝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的声音尤其明显,不仅把怪物注意力吸引过来,同时也吓了褚津一跳,后者手忙脚乱地收回手电,让周围一切重归黑暗。

    眼睛一时适应不了环境,分不清究竟是敌暗我明还是双方都瞎。褚津恍惚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愈演愈烈,胡思乱想着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动静会不会同样能被捕捉到。

    谁也听不见声响,根本无法从脚步声断定这些东西究竟离自己有多远。也许是几十米、几米,也许已经擦肩而过,而他们也重归安全。

    关渝舟突然朝后退了一步。

    风从他额前拂过,夹着一股难闻的味道,逼得人喉头皱紧。

    一道雷撕破了布满天空的沉云,刹那间呼啸而过的闪电将那片近在咫尺的水色映得发亮,一个“人”就和他面对面站着,脖子上的布破开露出惨灰的肌肤,被划开的横截面上全是发白的皮肉组织。

    “咯、咯 ”听见生人的呼吸,怪物嗓子里发出兴奋的吸气声。它猛地朝前扑来,身体不再进行新陈代谢后,残留的生长素全都往指甲等几点上大量聚集,乍看上去锋利得像手上握着十来个锋利的刀片。

    眨眼间,黑夜再次蒙蔽了人的视线。

    褚津听见了自己倒吸一口气的声音,但这声音全被余子昂的手心遮住了,只能往他肚子里咽。他不知道短时间内会发生什么,凌乱的雨滴无声地落在伞上,紧接着,铃铛再次晃起。

    小白狗惧怕到不停哆嗦,被拽着尾巴连根从杂草丛里拎了出来。掌控着他的男人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从始至终不曾多关注它分毫,只匿去一颗树后半眯着眼看向原本站立的那片土地。

    一块一米多长的破布盖在凸起的石头上,红色的记号被水浸泡,渐渐将艳丽的颜料晕开,乍一晃眼险些看成一个人。

    关渝舟收起蜡笔,将割破衣服的木刀也随手重新揣回口袋。轰隆的雷声闷在头顶,雨势随时会增大,他撑着黑色的雨伞,朝十几米外的两人抬了抬下巴,催促道:“走了。”

    身后的死人争抢着那张画上涂鸦的布,再结实的料子也经不起几十只手的搓揉撕扯。

    褚津回头看了眼后方的人影幢幢,又惊又喜地问关渝舟:“你什么时候准备好的?”

    “猜到涂鸦作用的时候。”关渝舟说,“只不过没有点睛,刚才临时添上了一笔,这布诓骗不了太久,现在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褚津连连点头,他拍了拍自己刚才起伏频率过快的胸膛,又把目光放在隐隐有挣扎迹象的小狗身上,“那个铃铛就不能拆下来吗?出什么岔子这狗再当个缩头乌龟,到时候我们也能用一用啊。”

    “已经试过了。”关渝舟摇头,“不行。”

    铃铛似乎和博美犬成了牢牢焊在一起的铁链,亦或是娘胎里一块儿带下来的一部分,和它的皮毛紧紧粘在了一起。

    “算了算了,就算它不能带咱们去找它主人,那咱们也不能把它尾巴割下来吧。”褚津猛一叹气,见那小狗哆嗦一下,真听懂了他讲的话一样。正想随口对此说一两句,一转头却见关渝舟正在低头捣鼓着什么,间或还制造出一些琐碎的声响。

    他挪过去半步,问:“在弄什么?”

    “绳子。”

    褚津诧异地又把眼睛睁大了些:“咱们哪来的绳子?再说了,既然有绳子,那之前为什么不用?”

    “因为之前没有,现在有了。”关渝舟三两下系好最后一个结,细长的麻布套在了小白狗的脖子上,上端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余子昂瞥了眼,问:“裁人形剩下的边角料?”

    关渝舟嗯一声。

    褚津还在纳闷:“你弄刚才那个人形的布又是从哪里来的?看上去很大一块。”

    余子昂说:“是今早临时用来避雨的麻袋。”

    “哦,我想起来了。”褚津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用完就给扔……”

    余子昂食指抵唇,把他的话打断了:“嘘 ”

    褚津嘴一撇,回过头还小声嘀咕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回答我问题就这么不耐烦啊。”

    余子昂让他住嘴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博美犬刚一落地就急忙地往东边冲了出去,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它身子小跑起来方便,穿梭在灌木丛和相贴紧密的树干之间,倒是为难了跟在身后的三个男人。

    这么一趟下来,伞反而成了累赘,干脆直接在淋雨奔跑。

    狗这么一跑就跑了快十分钟,几人也跟着不停地赶了十分钟。

    好不容易停下来能歇歇脚,呼进肺里的气还没半口就重新咳了出来。

    光一闪而过,情景瞬间印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

    褚津没敢上前,“这怎么……还死了这么多院里的员工?”

    博美犬不断在地上嗅着气味。它似乎丢失了方向,一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不停地原地转着圈,一只前爪拨弄着泥地,口中嗷呜嗷呜地弱弱叫唤着,拴在脖子上的牵引绳也摇晃不歇。

    而穿着统一工作服的尸体就横在树下,各个死相惨烈,脖子不知被什么拧断了,直接头和身体来了个错位扭曲,血不知是被雨水冲了干净还是本来就没来得及流出一滴,周围看上去干干净净。

    关渝舟打开了手电筒,绕着尸体转一圈,目光朝远处望了一眼,随后又将电筒关闭。他将打湿的碎发撸到脑后,不过两秒,脚下的泥土突然起了震感。

    泥浆火山喷发一样从突起的土堆顶端淌下,高大的身形破茧而出一般,僵硬地从地里爬了出来。

    谁都没料到会从脚底下钻出来个东西,褚津慌忙掏出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