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降下的雨水很快将这活尸冲刷出原本的模样,与他们所想完全不同,它竟然没有被黑布蒙身,一丝不挂的上半身已经被水泡得臃肿不堪,但光秃秃的头顶却很醒目。

    这就是他们在寻找的守夜人 严梁。

    哪怕它赤手空拳,也没人怀疑那具身体会是羸弱的。

    “大哥,你还能挺懂人话吗?”褚津一边拿枪口对它,一边试着问话。

    严梁毫无反应,它眼珠翻白,一踩一个水坑,身上的骨头像错位后重组失败了,每走一步就发出咔咔的怪响。

    “沟通不来还怎么让他给咱们灯塔钥匙?”

    关渝舟沉默片刻,说:“那就杀了再找。”

    眼看庞大的身躯越来越近,褚津摸索半天也没成功上膛,高声叫道:“他本来就是死的,这怎么杀?”

    余子昂一把将手枪夺过扣下扳机,子弹嘭地射出,分明正中胸口位置,却被厚重的皮肉阻拦在外,一下掉进了水沟里。

    “打头。”关渝舟表情未变。

    余子昂听他的话,手腕向上抬了些许。他也很少用枪,毕竟有枪的梦境少之又少,好在虽然射得比预想要偏,也贴着左侧眉骨没入头中。

    严梁踉跄一步,眼白上渐渐布上了道道血丝。黑色的血液顺着洞流下进入眼睛,它却没有受到半分影响,只被牵制了几秒钟,再次动了起来。

    “这怎么跟片子里的丧尸一样啊!”褚津攥紧了余子昂的衣服,“子弹没用,现在还有什么方法可行?”

    关渝舟却问:“还有子弹吗?”

    “我还有。”余子昂把两发子弹耗光的枪丢还给褚津,取出属于自己的那把。

    关渝舟颔首:“继续射它的头。”

    “什么时候?”

    “默数三秒,开完枪后朝反方向跑。”

    “好。”

    三秒的时间并不长,但对于现在的他们却很短。这三秒足够严梁走到距他们很近的位置,走到只要一抬手就能将他们一拳打穿的距离。

    三……

    二……

    一!

    余子昂双手握住枪把,右手食指向里一卷,第三发子弹应声而出,击中右侧眉骨。

    趁它再次有所停顿,关渝舟快步绕到它后方,持着木刀将它裤子右边微微鼓起的口袋割破。

    模样复古的银色钥匙拴着一颗带着裂纹的小玉珠,落入他另一手的掌心里。

    同一时刻,肩膀传来剧烈的疼痛,令他有一瞬间的恍神。

    止痛药失效了。

    痛感在眨眼间抽空了他的力气,也打断了他的动作。钥匙掉到坑洼中,瞬间被积水淹没。而被再三挑衅的守夜人也被完全惹怒,它一转身狠狠将关渝舟擒到了地上。

    褚津在背后惊叫出声,余子昂果断地上膛,却又迟疑了。

    这是最后一发子弹。

    他对自己的枪法并不信任,在开完第三枪后他已经和褚津逃出一段距离,环境又昏又暗,现在这么远开枪射到的不一定就是严梁。

    关渝舟无法顺畅地呼吸,那只沉重的手就压在他的脖子上,枪伤浸在水中,疼得他半边身子都麻痹失去了知觉。可哪怕如此,他也掏出了那把小巧的女士手枪,对准了严梁的眉心。

    现在只能赌一赌这东西的弱点究竟是不是这里,可他完全使不上劲。

    “你快开枪啊!”褚津越看越急。

    余子昂没说话。

    “你他妈……你不开枪他必死,你开枪了说不定还能活!”褚津踹了他一脚,一把将枪抢了过来,“你不来我来!”

    余子昂没想到他会直接上手,手劲还没来得及松,枪“嘭”地走了火。

    褚津:“……”

    余子昂:“……”

    这子弹歪斜地射进草垛里,离严梁和关渝舟的方向差了不止九十度角。

    正懵着,一颗灰白的球从草垛中一跃而起,受了惊吓一般连跑带叫。

    叮铃 叮铃

    压在身上的手松动了。

    关渝舟咳嗽一声,刚要开枪,严梁晃悠着转过了头。

    博美犬扑进了它的怀里,舔起它的手臂。

    那双厚实的、刚刚还让关渝舟差点断了脖子的手,轻轻地落在了小狗的脑袋上。

    严梁僵硬地、却又熟练地摸了摸它。

    然后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抱着狗转身离开。

    没走两步,博美犬又从它的怀里跳了出来,回到了关渝舟的身边,像是想要拱一拱他垂在地上的手心,却心中又害怕,畏畏缩缩地趴下来甩了甩尾巴。

    叮铃

    就这么轻轻一荡,之前怎么取也取不下来的铃铛掉在了地上。

    博美犬朝他叫了一声,重新回了主人身边,一人一狗很快消失在森林中。

    第141章 囚鸟(十九)

    严梁远去,褚津连忙过来查看关渝舟的情况。

    关渝舟从地上半坐起来,情况似乎并不好。长时间的失血让他身体很沉,他头脑也变得迟钝很多,静坐片刻才有了下一步动作。

    他用腿顶起完全失去知觉的左手,眉头皱都不皱一下地自己取药咽下。等药效渐渐发挥作用,他扯开已经被血浸湿的领子,看了眼伤口上的窟窿,开口道:“钥匙在水里。”

    褚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起刚才实在令人心惊肉跳的画面,要是那只狗没有跳出来……

    余子昂弯下腰在水坑里摸索起来,一边找钥匙一边说:“之前的信赖奖励就是这时候起作用的,你的担心太多余。”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都少一个人了,不能再……”褚津话说一半,蹲在一旁支起伞,“算了。”

    “找到钥匙了。”余子昂摊开手心,攥着的那把金属已经生锈了,他顺手捡起地上的铃铛摇晃两下,思考这时候给他们铃铛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

    褚津却叫起来:“等等,这声音好像和之前听到的不一样了。”

    铃铛在狗身上时声音是清脆的,现在听上去却像被沙土掩埋了好多年,里面的金属丸已经腐朽,入耳的音效也变得沉闷。

    “奇怪。”褚津使了些手劲,但再用力也只能让响动的频率变快,他自言自语说:“是不是坏了?”

    关渝舟朝他伸出手,抓住了那根拴着铃铛的绳线。随着所朝方向的改变,声音逐渐产生了细微的变化,耳边听见的声音也渐渐清脆,在又有降调征兆的前一刻,他停了下来。

    余子昂朝右手边一指,“这边?”

    关渝舟点头,“灯塔就在这个方向。”

    雨势没有变小的迹象,雷声却暂时消停了,少了那些震耳朵的轰轰声,心绪久违地平静许多。

    一段距离后仍然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却能在噼里啪啦的落雨声后捕捉到隐约的海浪声了。众人加快脚步,总算穿过这片不知边际的森林,看见了漆黑混成一片的海与天。

    “看那边!”褚津有些激动,发现新大陆一样高亢地直指正前方的建筑,“是不是那个?灯塔!”

    那确实是一座灯塔,近距离看像巨人一样伫立在水中,海浪不间断地拍打在堆砌起来的石砖上,震得脚下的砂砾都在颤抖。

    褚津摸着下巴问:“那么问题来了,我们该怎么过去?”

    哪怕它就在眼前,离海岸也有几十米的距离。不平静的海面无异于一张深渊巨口,暗中藏着的礁石随随便便都能让人丧命永沉其中。

    关渝舟捡起一块被水冲上岸的木板,目光搜索一圈,抬腿朝前走去。

    水淹没了鞋子,随后是脚踝。

    褚津有些担心突然从水里跳出个什么东西,又突然有种仿佛他就是从这片深海里出来的错觉。

    潮湿的衣服服帖地黏在肌肤上,关渝舟背对着他们,打着手电一点点走向更深的地方。

    褚津下意识地张了嘴,又不懂叫住他要说什么,第一个音节还没来得及溢出嘴角,关渝舟便随手将木板丢到一旁,放任它半浮在身边,侧过头来淡声说:“涨过潮了。”

    “涨潮?”

    “对。”关渝舟手腕一转,“这里有座桥。”

    两人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对方脚下踩着的是零零散散的木板,也有浪撞在柱状的物体上,飞溅起一簇簇细小的水花。

    相当不起眼,若不是关渝舟提到,恐怕路过三次他们都认不出来。

    桥很简陋,只是松散的木桩支撑起大小不一的木板,底下垫着一些不知从哪搬来的石头,手电筒照一下满目都是青苔。而捆绑木板的绳索早就被泡到腐烂,长时间微生物的分解让它无法再起到强力的束缚作用,这才导致板身东一块西一块地四处漂泊。

    发白的泡沫一团挨着一团,各色各样的塑料袋半浮半沉,虽然不见死去的生物漂在其中,但鼻子下的腥臭味是挥之不去的。

    “这简直就是垃圾场。”褚津象征性挽了挽裤腿,跟着路线边走边念叨:“一点都不符合保护海洋环境的主题。”

    灯塔很有年代感,或许是不断被掀起击打在墙面的石砾过多,不少砖块已经有了浅浅地裂痕或残缺。

    踏着桥半淌过去,最深的水位已经抵达到胯处,好在尽头处连接着入口的是一座石阶,旁边立着一个警告牌,黑色的油漆没有完全掉落,仍能分辨出上边写着的字样。

    019区涨潮时间:00:00-06:00。6点时桥体将完全淹没,为了安全着想,前后一小时内请勿出入。

    从严梁那里取得的钥匙也没有什么差错,老旧的铁门被从外向内推开,沉闷的吱呀声在空荡的建筑底层里被无限放大,悠扬顺着望不着头的旋转阶梯攀升。

    厚重的灰尘布满空气和地面,没有脚印的存在,说明这里有人的可能性很小,换一个说法,这里已经被遗弃许久,无人问津。

    “恐怕那些员工也没料到有朝一日他们得通过灯塔来发送求救信号吧。”褚津打量完四周,说,“下边什么都没有,我们是不是还得爬到上面去?”

    “嗯,走吧。”关渝舟有些心不在焉。

    余子昂走在最后,忽然说:“我们来时桥已经淹到一半了,那么现在是不是在三点左右?”

    “时间怎么了吗?”褚津提出疑惑。

    余子昂说:“如果五点到七点间不能出入,那么这里在这两个小时内应该是安全的。可现在是三点左右,那我们在接下来两个小时内遇到状况的可能性更高。”

    褚津嘴角一抽:“……能别说这些话吗?听上去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的确。”关渝舟望向窗外,点了点头。

    “关哥都发话了,你还是少搁这儿乌鸦嘴。”褚津伸手就要捂余子昂的嘴。

    “我是说,的确会遇到各种状况。”关渝舟朝外边抬抬下巴,示意他们都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