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的情况……”卫嘉祥面露难色,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讲,“我没和他搭班过,很多细节也不清楚。”

    “好吧,耽误卫老师时间了。”夏濯见状也不再追着往下问了,他道了谢送走这位原住民,和关渝舟前后一同进了六班的教室。

    宽敞的空间里没有朗朗的读书声,一堂早读氛围好比刑场的沉重。零零散散的近十位学生穿着校服缩在靠墙的座位上,见有人推门而入时明显瑟缩了一下,惧怕的神情将悬在上空的弦绷得紧紧的。

    后门的黑板报上还用五彩的粉笔画着和圣诞有关的内容,高考倒计时的日历停在了一月份,已经许久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夏濯将资料摊开在讲台上,他清了清嗓子,按照套路开了口:“同学们好,我们是新来的老师,从现在起到高考结束的这段时间都将由我们带大家走过,为了便于老师更了解大家,有没有哪位同学起个头愿意第一个自我介绍的?”

    台下一片死寂。

    这都在意料之中,夏濯瘪瘪嘴,拿起旁边的小木棍顺手敲了敲讲台边沿,“身为高中生怎么能一点活力也没有?都不举手那老师就点名了啊。”

    关渝舟在一旁轻笑一声,觉得他还挺有当老师的架势,看上去真像那么一回事。

    “嗯,我看看……”夏濯抖抖纸,故意弄出稀里哗啦的声响,可台下仍没人抬头,一个个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完全全地和外界隔离了。

    一共坐了九个学生,他手中也就只有九张纸。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说是学生的资料,倒更像是六班的存活名单。

    他花了点时间将上面的字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可惜没什么有用的信息。留在这里的学生大部分都不住在本地,或者家里比较穷苦,挤破头来上这个学校已经是很困难的事情,不能很任性地说休学就休学,更因为校方压住了消息让家长也对现在的情况完全不了解,假期过去了仍照常把孩子往学校里送。

    夏濯想了想,忽然说:“是不是不想在教室里待着?我们去操场上做做运动吧。”

    此话一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投了过来,最靠近讲台桌的学生猛地抱住了自己的头,嘴里不断重复着:“哪里都不能去,我们哪里都不能去……”

    “你看看你们都不运动,没精打采的怎么能学习好呢?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不,不……不!”这下反应激烈的不止一人了。他们退缩着,更努力地把自己往墙角处藏,“那个家伙就在外边,一旦出去了我们也会消失的!”

    关渝舟沉声问:“谁?”

    “就是胡,胡……”有人支支吾吾,还没说完就被附近人捂住了嘴:“不能喊名字!你会把人引过来的!”

    夏濯懂了,他们在害怕的就是吊死的那个学生。

    “都是我们不好……我们不该说那些话的。”一位女生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抱着自己哭起来,她这一哭,另外两个女生也忍不住了,一时讲台下左右都是抽泣声。

    众人情绪短时间就接近崩溃,夏濯再怎么往下问也没人回答,所有人都在回避和胡同学有关的话题,最终挖不出新的有效信息只好作罢。正思索下一步从哪里入手,关渝舟已经揽住他的腰,将他往班级门口方向带去。

    “去哪?”夏濯赶紧把散落的资料重新抓回手里。

    “办公室。”关渝舟简短答,“现在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

    夏濯眼睛一亮,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走!”

    下到二楼后,两人又路过了那间紧闭的活动室。夏濯对这种封闭的地方很感兴趣,他觉得后面一定藏着什么未知的东西,但那把沉重的锁就挂在显眼的位置,他不得不一步三回头地可惜道:“应该带覃念他们来,这种地方小黑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进去?”

    关渝舟瞧了两眼,摇了摇头:“有些难办,这扇门是全封闭的,镜子照不到。”

    “也对,我把这茬给忘了。那只能看看有没有钥匙了。”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没人在所以没开暖气,窗户就这么大敞开,凉风一阵阵吹进来,将一些摞在办公桌上的作业本吹得哗啦响。

    一进去,两人就默契地分开探寻,一个班级在几个学期里留下的东西多不胜数,只要没全盘丢掉,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各种尺寸的荣誉证书、不知什么地方送来的锦旗、圈圈画画的卫生排班表……不少东西上已经蒙了一层灰,忙于教学的卫嘉祥无心整理这些乱七八糟的物品,它们已经许久无人问津了。

    “关老师,这边有六班的东西,你过来看看。”没一会儿,夏濯一边掸灰一边匆匆朝男人招手,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

    那是一本被放在抽屉中的家访记录,从高一到去年年底,六班的老师一直保持着定期登门与家长面对面交流的习惯。

    关渝舟随手一翻,在其中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名字,都是资料上有的。按照日期来看,这两位老师每周都会在周末两天去周边的镇子上拜访,一个月下来正好能转完一圈,就这么雷打不动风雨不变地执行了近三年,意志力坚定不说,的确能看出是为学生上了不少心的。

    他们目标明确,直冲胡姓而去,终于在第三页看到了一位名叫胡子默的学生。

    “胡子默……”夏濯下意识念出这几个字,正想往后确认六班是否只有这么一位胡姓学生时,一阵狂风冲撞进来,“嘭”地将办公室的门带上了。

    桌面被这一下震得发颤,被他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的相框掉在地上,玻璃渣碎了一片。他记得这个相框是学校全体老师的合影,但具体内容还没来得及细看。

    窗外暗了一瞬,一只手噔噔敲响了玻璃,模糊的人影隔着距离,只有手指轮廓还算清晰。那是一双漂亮的手,指甲透出病态的紫色,不急不缓地轻轻扣击。

    “老师……老师……”

    这是他们昨晚听过的声音,来自死去的胡子默。没人回应后,胡子默停顿了会儿,随后再一次保持同样频率敲动玻璃。

    “老师,你在吗……老师……我找不着了,你看到我弄丢的东西了吗?”

    “老师,你在听吗?我知道你在里面……”

    “老师,你不说话,我就自己进来了。”

    关渝舟飞快扫了眼不算狭窄的办公室,将屏着呼吸的夏濯拉到角落里背对着门的办公桌下。一切静下来后,吱呀的开门声清晰得像贴着耳朵传来。

    夏濯被半囚在怀里,腰间环绕的手臂很有力度,虽然弄得他有点痛,但是他发觉自己是喜欢这种感觉的。他身体一动不动,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到处乱转,被熟悉的气味包裹下一点紧张感都生不出来。注意到他的目光,关渝舟惯性绷着的表情一松,露出点点笑意,他食指抵住嘴唇,示意暂时不要出声。

    夏濯有规律的心跳突然加快了频率,他任由自己全陷进身后的怀抱中,听着玻璃渣被踩动的细碎动静,大概明白胡子默已经走到了房间正中的位置。

    “老师……今天又有人骂我了……但是老师不会和他们一样瞧不起我,所以我就来找老师了。”

    “你见我一面好不好?以往你都会安慰我,今天为什么不愿意见我呢?老师……”

    夏濯慢慢低下身,趴在地上透过桌下的缝隙偷偷向外望去。一双破旧的运动鞋出现在视野中,笔直的两条腿瘦弱地暴露在空气里,垂下的裙摆小幅度轻晃,再往上就看不见了。

    “老师,原来你在这里啊,我看到你了。”

    突然的宣告声让他一惊,还以为被发现了。正思索怎么应对,胡子默却原地蹲下,手贴着那片碎玻璃来回摸索。

    照片被反复触碰,胡子默背对着两人的方向,一头短发还未及肩。

    清爽的发型让夏濯感到意外,他想起关渝舟说那个吊死的身影并不属于女孩,而是更偏向一个正处于发育期的男孩。可那裙子却实打实地穿在他身上,瘦削的身形风一吹就能摔倒一样,病态的肤色刺得人眼睛发疼。

    和他的错愕比较起来,关渝舟的反应平淡得多,早就对这一切都有所预料般。

    等胡子默念念叨叨地失落离开后,两人从桌下钻出来,夏濯什么都还没问,关渝舟已经上前捡起那张被遗留在地上的相片,摊开放在了桌上。

    相片是两年前学校全体教师第一次下山培训时拍摄的,十几个人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印着“静心教书,潜心育人”的字样。

    卫嘉祥很显眼,众人中参与者只见过他一个,他站在中间的位置,头上戴着一顶朴素的草帽。而在同一排的最右边,比几分钟前多出了个黑白人像。

    胡子默歪着脖子,挂着和旁人无异的笑容,那张阴柔的脸惨淡如白纸,一双分明的眼睛直直看向镜头。

    “他原来是个男生?”夏濯多看了两眼他身上的裙子,恍然道:“难怪司机说死的是个女孩,这些人道听途说,谣言也不能全信。”

    关渝舟目光在所有年轻的面孔上略过,忽然问:“你觉得他在找地老师是谁?”

    夏濯愁着一张脸,思来想去,“这么多人里我就只认识卫嘉祥一个,其他人一点相关信息都没看见过,你是让我随便猜一个吗?”

    “关键点不就在这?”

    夏濯嘶地倒吸一口气:“你是说卫嘉祥?但如果真的是他,也不至于所有老师都走完了就剩他一人在,他才是最该早早逃掉的人吧……不对,等一下,是有哪里怪怪的。”

    他再次环顾四周。

    办公室里的灰分布并不均匀,他之所以来后就锁定到六班老师的桌子,是因为看准了这片区域的灰尘积得最浅。

    有人前不久特地来整理过。如果所有老师都是寒假前走的,那么只有卫嘉祥的可能性最大。

    疑问又回到了最初 为什么卫嘉祥两次对六班避而不谈,究竟是想隐瞒什么?胡子默丢失的东西又是什么?零碎的情诗是谁写给谁的?

    “我想再回一趟教室。”夏濯缕清了所有未解之谜,他晃了晃手里的灵异照片,看向关渝舟的眼神变得笃定:“他们不是都在害怕么?那这次一定能撬出点什么了。”

    第151章 腐烂的期望之花(八)

    重新回到教室,那群学生比他们走时还要躁动不安。

    恐惧的种子早就埋好,短短时间里只需要加点料就能以惊人的速度盘枝生长,因此在看见夏濯手中的照片后,满是裂缝的大堤崩塌了。

    “听说你们父母都不同意你们休学吧?今天下午我和关老师正好准备下山去家访,有没有谁愿意给我们带个路?”

    夏濯根本没有承诺什么,这群孩子互相张望,一双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渐渐灵动起来,有多少希冀全清晰地装在里面,一只手率先颤颤巍巍地举起,随后便是争先恐后地越窜越多。

    先不论他们有多少把握说服父母,能离开这所学校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一种短暂的解脱。关渝舟太清楚这种心理了,当绝望积攒到了一定程度,就会将此时眼前出现的所有有关的无关的都视为救命稻草。

    “就你吧。看你第一个举手的,态度最积极的老师总要给予肯定的嘛。”

    比较起他们,夏濯没有丝毫的紧张感,随手一点,已经坐不住的男学生立马从座位上弹跳起来,三步并两步地紧紧站过来。眼看其他人急切地想为自己争取机会,他在那之前又开了口:“我们会挨家挨户地上门拜访,今天你们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地自习,和往常一样就没问题,明白了吗?”

    他着重后半句话,空旷的上方安静片刻,台下有人先应了:“明、明白了……”

    最开始哭的女孩子追问他:“老师,那你们还会回来吗?”

    “当然啊。”夏濯说得理所当然,还不忘给自己加个新人设:“我们还得靠工资还车贷房贷呢,无故旷工可是会被辞退的。”

    “可是我们之前的老师就再没回来了。”

    “你们之前的老师怎么样?”

    “他们也很好的,就是……”女孩子眼神逃避了一瞬,“就是有时候会批评胡、胡同学。”

    “都批评些什么呢?”夏濯提起精神。

    “都和胡同学有关的吧。”她说得让人摸不着头脑,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描述方法,慢腾腾地嘘声说:“和胡同学的作风有关……”

    “作风?”

    “老师!你别再问了,他能听到的,他真的能听到……”

    像是触动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女孩只字不再提,稍有松动的氛围又有绷回的趋势。夏濯也不逼他们太紧,和关渝舟呆到第三节 课下课就离开了。

    随手带上教室门后,他总算憋不住了,好奇地问:“所以我们之前到底有没有房贷车贷这些啊?”

    关渝舟看他一眼:“没有。房子是租的,也买不起车。”

    夏濯抚了抚胸口,“还好还好,这么想就轻松多了。”

    关渝舟觉得好笑,他笑过了,平淡地讲述着以前的事:“后来连房子都租不起了,这样想还能觉得轻松?”

    夏濯犹豫了一下,情绪忽然低落了,他闷闷不乐地说:“你养我是不是很辛苦啊。”

    “不辛苦。”

    夏濯偷偷地观察起他的表情,被关渝舟抓了个正着。

    关渝舟噙着笑捏了把他的脸:“又在乱想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花点精力思考我们该去哪里找胡子默丢失的东西。”

    “啊,差点忘了正事。”夏濯一回头,问一声不吭跟在后边的男生:“你叫黄誉?我看你一直都是六班的体委。”

    “对。”男生有些惊讶他记得名字,浓眉一横,总算带了点这个年纪该有的嚣张:“老师你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他们不敢说,我敢!”

    选第一个出头的总不会错,毕竟第一个吃螃蟹总需要或多或少的勇气和决心。夏濯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揣着一副老师的慈爱摸了摸他扎手的板寸头:“我还真有问题要问你 你们原来的班主任是一男一女吗?”

    “不是。”黄誉摇头:“也是两个男的,年龄和卫老师差不多大……都是从市里调过来的,老师你们不也一样吗?我爸妈说了,不会有什么人愿意到我们这种偏僻小镇子上教书,都是外派过来的,所以我们才要额外珍惜学习的机会,也尤其要尊重这些愿意过来教我们的老师……”

    夏濯心想莫不是自己猜错了。幻象里胡子默眼中映出的人影中有一位明显是长发女性,可六班的班主任性别都对不上,那么这两个人影究竟是谁?

    他心不在焉地埋头紧跟在关渝舟身后,等停下来时发现已经到了食堂门口,干枯的落叶堆在喷泉池的里外,将排水管道和喷头都遮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