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万神区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中央八区繁华似锦,他在烈日当空下却浑身冰冷,如坠寒窖,脸上透明的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面。

    对不起啊……

    我真的没有想过,让你经历这么可怕的事情……

    可越是这样想,季玺那句哽在喉咙口的挽留,便越发说不出口了。

    季玺不知怎么,意识混乱地游荡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病木区。

    这个基地最贫困的地方和刚他来时仍旧一模一样,缠乱的电线,爬满裂痕的脏黄色楼房,地上的泥土路崎岖不平,下水道常年堵塞发出恶心的臭气,黑色的老鼠在其中乱窜,热闹的地方有人在吆喝兜售自产自销的小物件,叫卖和嘈杂的人声混作一团。

    肮脏的空气中却蔓延着一种永不停歇的生机勃勃。

    历经时间,那些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人们却孜孜不倦地努力活着,像春天里的麦穗,一茬又一茬。

    季玺像一个遗失了家乡的归人,一步一步,缓缓地穿行其间,表情茫然而无措。

    穿着湿透了的军装,满身狼狈,他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季玺在游离中,走到了炎一家门口。

    他感到心口空落落的,却不受控制地开始紧张,恐惧。

    季玺捂住自己的脸。

    他像一个木头一样站在那里,迟疑了半天,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这个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被他当做“家”的地方,没有再一次为他敞开家门。

    季玺眼前模糊,又敲了敲门。

    那扇坚硬的铁门纹丝不动,将他无情地拒绝在外。

    季玺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绞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想找炎一谈谈,却连他人在哪里都不知道。

    或许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他早已呆的不耐烦,打算彻底离开了。

    如果真是这样,这个世界那么大,季玺这辈子都别想再联系到他了。

    就像两颗尘埃,要多好的运气,才能侥幸碰到一起?

    季玺光是这么想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寒,难受地喘不过气来。

    他都做了些什么啊……

    季玺无力地滑落在地,抱着自己的膝盖,团成一团,倚靠在生锈的铁门边。

    楼道远处传来兮兮索索的声音,每逢有脚步声临近,季玺总会充满期待地抬起头,然后再失望地缩回去。

    外面的天色渐渐黑了,天际边晚霞瑰丽的色泽渐渐褪去,影子被拉长,老旧的楼道没有光线,变得愈发昏暗。

    季玺一动不动,脑中纷乱的思绪却控制不住地闪烁着。

    某一时刻,他忽然想。

    这世上没有什么永远稳定的状态,人间的悲欢总是如潮汐般时起时落,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拥有的稳定安逸的幸福,也不过是庞大时空洪流中的昙花一现。

    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

    但也许从此以往,他将伫立于高塔之上,永享无边孤寂。

    而炎一的出现,只不过如夜幕中绚丽夺目的流星划过,一闪而逝罢了。

    可一个人,若是只存活于黑暗,没有见过光明,那他或许还能苦中作乐地过下去,可当他身处过真正绚丽纷杂的暖阳之下,体验过花花世界、十丈软红,谁又会愿意,永远蜗居在幽暗寂寞的夜色之中呢?

    这个人,他不仅是离开,也是带走了他生命中全部的光。

    从此以往,时间所到之处,生存与长眠再无区别,一切欢笑再与他无关,整个世界只剩无尽的黯淡。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原来早已爱上了他。

    这是他倾尽一生的爱意,他可以掏出鲜血淋漓的心脏来证明的喜欢。

    没有人教过他,一个人的心脏可以只为另一个人而跳动。

    他愿意纯粹地爱他,牺牲自己的一切,放弃权势地位,背弃世俗给予的包袱,承诺自己生命中所有的未来,付出每一个现在,每一分每一秒,只愿他健康长寿,幸福快乐。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天黑了。

    季玺从原地慢慢站起来,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那片潮湿老旧的楼道。

    夜幕之下,病木区昏黄的街灯照着污浊的小巷,季玺一路走出来,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

    整个病木区仍旧熙熙攘攘,季玺顺着人声,一路走到了农贸市场。

    这里是病木区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卖菜的小摊已经收了,但隔壁一块巨大的招牌却在黑夜中显得格外瞩目。

    塑料的顶棚上写着四个荧光油亮的大字——“常来饭馆”。

    季玺看着那四个字,忽得心念一动。

    正值饭点,饭馆门口人头攒动,季玺走过去,掀开了满是油垢的塑料门帘。

    整个饭堂里塞满了到点就餐的居民,黑压压一片,墙边摆着一个个玻璃柜,里面一盘盘摆着新鲜出炉的饭菜,人们在入口出拿着一个托盘,依次排队取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