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元九神念笼罩栖凤台,再三确认。

    青空之上,确确实实只剩下了手持魔幡的凌霄尊主,隔着仿若无主的人傀和神魂虚实不定的幽冥烈坤犬在对峙。

    那不可一世、令诸多修士闻风丧胆的封黎尊主就这么殒落了?

    狐主呢?

    那个轻世傲物的老妖又去了哪里?总不会是跟封黎尊主同归于尽了罢!

    简直不可置信!

    同归于尽这种事太不狐主了,然而,事实却又摆在眼前。

    连母亲凤妙歌帮他从狐主手中算计来的境中境,都没有以往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滞涩了,这只能是狐主彻底放弃了境中境,抑或是狐主道消神散了。

    康·百科全书·玄一还在紫星烨草中打转儿。

    凤元九只能将求知的目光投向百里长空:“祖师,狐主他……”

    百里长空拇指轻轻抚着掌中神火罩,目光锁定在青空之上,沉默了须臾,才道:“我只知狐主在护送你外公与母亲回太清的途中,身受重伤,详情你外公尚未来得及细说。”

    狐主身受重伤?

    那他是怎么做到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栖凤台里,还算计死了封黎尊主的?

    凤元九脑袋里有十万个为什么,然而,他家祖师百里长空已然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青空中的对峙上,无暇他顾了。

    凤元九暂且按捺下心头疑惑,同样将心神投注在云端。

    青空之上。

    那一群人傀还在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凌霄尊主烦不胜烦,拂袖间将那些人傀捆了个结实,跟下饺子似得丢到养魂树下堆成了“山”。

    清空了战场,凌霄尊主指间缭绕着魔焰,阴冷地看向幽冥烈坤犬:“独冥妖主,别来无恙。”

    幽冥烈坤犬恍若未闻。

    身躯庞大的恶犬垂首立于云端,一双空洞的凶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交叠按在一处的两只前爪。

    凌霄尊主指间魔焰愈盛,冷声问幽冥烈坤犬:“独冥妖主,可还记得昔日之约?”

    幽冥烈坤犬幽幽地抬起头,空洞的凶睛转向凌霄尊主,停顿了一瞬,复又垂下头,盯着自己交叠按在一处的两只前爪,慢吞吞地问:“汝又待如何?”

    凌霄尊主指尖弹动,紫色魔焰随之跳跃,曼声道:“不待如何,只是想践行昔日之约罢了。”

    嗤!

    幽冥烈坤犬从鼻孔里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儿,像极了嗤笑。

    凌霄尊主把玩着掌中紫色魔焰,盯着幽冥烈坤犬微微眯起眼:“独冥妖主,这是何意?”

    幽冥烈坤犬空洞的凶睛微不可查地一翻。

    直接无视凌霄尊主,垂下头颅盯着它交叠在一处的前爪仿佛思量了片刻,突然矮下庞大的躯体,趴在云层里,将下颌压在前爪上,闭上眼,做出了一副预备打个盹儿的姿态。

    凌霄尊主:“……”

    一腔战意尽数抛给了瞎子,就挺憋屈,然而,碍于幽冥烈坤犬那辉煌的战绩,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尚且不能确定封黎尊主死活。

    百里长空不敢擅离凤安澜与凤元九左右,唯有分出身外化身瞬移至凌霄尊主身侧,细细端量过幽冥烈坤犬,眉梢轻动:“独冥妖主,五千年过去了,过往的恩怨是非也是时候了结一下了。”

    幽冥烈坤犬闻声轻轻动了一下头颅,微微撩起一边眼皮子,露出一道眼风扫向百里长空的身外化身:“百里上尊。”

    百里长空的身外化身微微颔首:“正是贫道。”

    “百里上尊欲如何了结过往恩怨?”幽冥烈坤犬微微抬起头颅,一双无神的凶睛着落在百里长空的身外化身身上,慢吞吞地问,“再封印一次本王的记忆,再沾上一世因果?还是终于舍得让凌霄小儿践诺,今后日夜与本王为伴了?”

    凌霄尊主脸色一黑,拂袖间,一片紫色魔焰烧向幽冥烈坤犬:“无需日夜为伴,当日那契约又不是无解,你我只留一个便是!”

    魔焰滔天,瞬间席卷至眼前。

    幽冥烈坤犬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便于身前立起一堵高墙,挡住了烈烈魔焰:“五千年不见,汝也从初入魔宗的黄口小儿一跃成为魔门第一人了,怎的还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独冥妖主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偏好逞口舌之力了?”凌霄尊主冷笑,魔幡轻晃,晃出万魔哀嚎,“恩怨积攒了数千年,咱们还是闲话少说,直接手底下见真章罢!”

    嗤!

    幽冥烈坤犬又从鼻孔里呼出一个短促的气音儿,一双空洞的凶睛嫌弃地略过凌霄尊主,转向百里长空:“百里上尊,汝亦如此做想,要随凌霄小儿胡作非为?”

    胡作非为?

    以暴虐凶残成就凶名,称霸万魔窟底亿万年的幽冥烈坤犬,竟然说凌霄尊主的约战是胡作非为?

    这就十分值得细品了……

    百里长空心念一动,抬手抓住凌霄尊主摇动魔幡的腕子,不紧不慢地问幽冥烈坤犬:“独冥妖主有何见教?”

    幽冥烈坤犬重新将下颌搭回前爪上,慢吞吞地道:“见教谈不上,吾只陈述事实。五千年前,百里上尊为助凌霄小儿毁诺,不惜甘冒奇险毁吾肉身封印吾之记忆送吾入世修行,今日机缘巧合,吾得以恢复记忆,吾纵观六世过往,百里上尊饶是身染累世因果亦不曾有悔,回护凌霄小儿之心一如当年,可对?”

    凌霄尊主抿唇,欲言又止,顺着百里长空的力道缓缓放下了魔幡。

    百里长空恍若未觉,依旧攥着凌霄尊主的腕子,与幽冥烈坤犬对视了一瞬,坦然颔首:“贫道做事,从不沾一个‘悔’字。”

    幽冥烈坤犬点点硕大的头颅:“百里上尊之品行,天下修士有目共睹。”

    凌霄尊主:“???”昔日那一言不合就撕人的恶犬,这是在给臭道士拍马屁?!

    百里长空的身外化身捏着凌霄尊主的腕骨,慢悠悠地弯起嘴角,笑了:“独冥妖主谬赞了。”

    这一句自谦说完,百里长空便闭紧了嘴,再不肯赘言。

    幽冥烈坤犬翻动无神的凶睛,翻了一个无神地白眼,交叠在一处的前爪往怀里一拢,慢吞吞地道:“以百里上尊之品行,当不会坐视故人之子罹难而不施以援手,可对?”

    百里长空扬眉,但笑不语。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幽冥烈坤犬就是有求于他,所求为何他也有了些许揣测。

    悬着的心一下子就稳了。

    凌霄尊主又不是傻的,自然也看出了幽冥烈坤犬的意图。

    当即将手中魔幡一收,凌霄尊主老神在在地看着幽冥烈坤犬嗤笑:“独冥妖主,咱们旧日恩怨尚未了结,你便要让臭道士应你所请可不厚道。”

    幽冥烈坤犬这下连鼻孔里的气音儿都没给凌霄尊主,只用一双空洞的凶睛盯着百里长空,静待他回应。

    一介凶名赫赫的凶兽,就这般与玄门第一人比起了耐心。

    玄门修士讲究出世渡真。

    能修成玄门第一人,百里长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况且他稳操胜券,便更不急了。

    幽冥烈坤犬历经六世轮转,虽然也磨去了不少凶性和急躁,可到底是心有所求又身负重伤,最终还是它先败下阵来。

    神魂之体越来越难以维持在实体状态,幽冥烈坤犬终于慢吞吞开口唤了一声:“百里上尊。”

    这一声满布沧桑。

    百里长空指尖轻敲神火罩,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含笑道:“独冥妖主,请讲。”

    幽冥烈坤犬前爪又往肚腹下缩了一下,旋即朝着百里上尊微微垂下硕大的头颅,言语中没了一介妖主的倨傲,反而带上了毕恭毕敬:“弟子蒙焱拜见师祖。”

    这一拜,是认了他第六世的身份。

    认了第六世的身份,那便是舍弃了他前五世的所有,斩断了他身为远古凶兽的所有因果。

    百里长空虽然早有所料,但当幽冥烈坤犬当真朝他跪拜之时,他依然不免露出一丝意外。

    平静无澜地目光着落在幽冥烈坤犬身上,审视良久。

    百里长空明知故问:“独冥妖主这是何意?”

    他与百里长空、与凌霄尊主之间的恩怨纠葛,绵延五千年之久,着实难以辩清孰是孰非。

    说是生死之仇,也算得。

    此时,百里长空没有一口回绝,幽冥烈坤犬便知道他所求之事有门儿。

    幽冥烈坤犬当即不再犹豫,跪伏在地摇身化作一身着青衣眼蒙青纱的修士,再次叩拜:“弟子蒙焱拜见师祖。”

    事情的发展出乎了他们的预料,但不得不说,这竟是最好的结果——解了困扰凌霄尊主五千年的麻烦,他不必再多沾一世因果,凤元九也保住了待他恩深意厚的蒙焱师伯。

    百里长空垂眸看着朝他虔诚叩拜的清瘦修士,不咸不淡地问:“你可想好了?”

    蒙焱额头碰触手背:“弟子无悔。”

    百里长空未置可否,又问蒙焱:“我如何信你?”

    蒙焱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不紧不慢地道:“弟子愿择选一人立主奴之契约。”

    百里长空眉心微跳——甘愿立主奴之契,所求必定不小。

    百里长空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神火罩,于阵阵龙吟中沉吟了稍许,又问:“你可有所求?”

    蒙焱终于抬头,隔着青纱盯着百里长空举起双手,捧着先前被狐主掐在掌中的血色巨剑,平静道:“只求祖师赐如玉一条生路。”

    生路?

    被封黎尊主的心魔活练成人傀,甚至全身精血都被抽离炼成血魄剑的小舅舅还有生路可寻?

    沉默吃瓜的凤元九嗖然抬头,盯着青空中,被一双干瘦的手捧在掌心里的血色巨剑,扬声问出了心中所惑:“小舅舅还有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