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睛的时候,感觉像是穿越到了异世界。

    自己的手和脚都要过上很久才能够想起来到底在哪里。

    努力的去动它们,却在几分钟之后才能看到竖在眼前的双手。

    也不算是双手。

    左手还能够如自己所愿的动用每一根手指。

    另外一只手则软趴趴的在空中,没有撑过几秒,就重新划出一道弧线,跌落到床上。

    “……”

    绪方梨枝保持着这个样子,在床上又躺了很久。

    然后才慢慢的翻过身来。

    先是把身体蜷曲成婴儿的姿势,然后小心翼翼的坐起来。

    她这么一做,身上的睡衣就开始皱巴巴的,不能看了。

    头发也半打结的垂在身上。

    她用脚摸索着在地上的拖鞋。

    ——之前可以直接踩在木地板上面,但似乎像是突然把手伸到冰水里会导致心脏麻痹。

    她上一次这么做的结果是直接趴在地上,摔了好久才慢慢的爬起来。

    现在她小心翼翼的用脚勾着睡前不知道踢到哪里去的拖鞋。

    到底是要怎么样才能够踢的这么远?

    她对于睡前的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完全无法理解。

    然后踩着那个站起来。

    拉开窗帘。

    窗户一直都是开着的,窗外的风和阳光一起击打到她的身上。

    她一直分不清楚到底是风比较让她寒冷,还是外面的阳光比较让她温暖。

    但是两个混在一起的感觉绝对不愉快。

    明明皮肤感觉是热的,但是被风吹过来带走身上水分的感觉又很冷。

    两种知觉同时作用在她的身上,同时让她很不舒服。

    阳光让她的眼睛稍微眯起来一瞬,视网膜感觉到了刺痛。

    她想了想,重新把窗帘给拉上去。

    但是窗户依旧是开着的,风一下一下的把窗帘鼓胀成一个像水母一样的姿态。

    绪方梨枝慢慢缩回房间的角落。

    就算是再大的阳光都无法照到的角落。

    然后在那里站住。

    在那里,学姐微微转过头来看着她。

    然后对她露出了笑容。

    她说“早上好。”

    “…贵安。”

    绪方梨枝很小声的说。

    仿佛看到了学姐才能够预示着一整天的开始一样,绪方梨枝到了现在,才逐渐取回自己的意识。

    她的眼睛一点点上下扫描着学姐。

    看过她漆黑的发丝,也看到她和自己不一样的高挑纤细的体态。

    一直都很有自信的微微抬起来的下巴,挺得直直的背脊。

    还有从来都不会躲避与他人对视的,仿佛倾注着意志的双眸。

    “……”

    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学姐的每一个细节都好像预示着她是完成体。

    而自己…

    绪方梨枝微微转过身。

    靠着外面的一丝丝光线,她能够在落地镜中打量起现在的自己。

    …不管怎么看都想哭。

    好像自从那一天起,就完全没有再成长过。

    苍白虚弱又贫瘠。

    人们怎么形容墓中的尸体,怎么形容圣经里面的麻风病人,一定也就能怎么形容自己。

    她把手试探性的按上镜子,和镜中的自己互相碰触。

    然后深呼吸。

    希望自己能够像充气气球一样,因为这个动作而膨胀些许。

    但是没有成功。

    她的深呼吸在做到一半的时候,好像刺激到了肺或者是气管中的某一个环节。

    首先感觉痒痒的。

    1/3秒之后,有一种不知道是铁棍还是什么东西插进身体里面的错觉。

    从被插进去的地方开始,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疼痛放射出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绪方梨枝开始剧烈的咳嗽。

    她越咳越厉害,最后整个身体都跪在地板上面。

    有血从她的嘴里出来,然后在空气中扩散。

    她看着那些血。

    在空气中是一片像是花瓣一样的东西,但是掉落到地板上面的时候却比想象中的面积要小。

    只是浅浅的几点。

    她用手把那些血给抹掉。

    她的手指被染成了红色,而同样的红色在地板上面涂抹开。

    身体已经开始变得破破烂烂的了…

    她往旁边看过去。

    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像是天使一样的学姐依旧微笑着看着她。

    那种姿态不管怎么想,都是只要插上翅膀就会随时飞走了。

    学姐一直都让她很担心。

    不知道哪一天开始就要离她而去。

    因为和自己不一样,学姐依旧在成长。

    而自己自从那一天起就再也没有成长过了。

    而现在,很明显的,就算不用医生特地给她去做那些精密检查,告诉她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

    看着现在的身体,看着地板上面的血,看着自己红色的手。她也已经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的事实。

    但是就是这个事实,让绪方梨枝的心里面有了些许的安心。

    全世界其他的女孩子能够活几十年能够活一百年,而自己只能够活三个月。

    在寿命无限缩短的同时,是不是也就证明了,比起让天使陪在自己的身边一百年,让她陪在自己身边三个月的概率会大很多呢?

    那自己一直到死都有学姐陪在身边。

    她想着,微微舒了一口气。

    学姐依旧看着她。

    她说“你昨天看的书在这里。”

    这么说着,学姐很殷勤的把书在她的面前摊开。

    绪方梨枝像是被她吸引了一样,迈着虚弱无力的步伐踏过去。

    她的眼神聚焦在有着烫金封面的厚重书籍上面。

    那上面的字昨天还是能够吸引她,把她导入幻境之中的知识。

    但是到了今天,再怎么看,那些字体都显得很模糊不清。

    她眯着眼睛微微往那边靠近。

    却发现那些字体越是想要仔细看,就越是显得不能理解。

    到最后简直变得像是苍蝇一样在空中飞舞,想要向她袭来。

    绪方梨枝闭上眼睛。

    等到她再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一脚把那一整个厚重的书堆给踢飞。

    学姐在旁边用温柔的视线目送着她。

    她看着绪方梨枝的脚尖一次又一次在空中划出弧线。

    那些厚重的书籍,或者说正是因为厚重才好,因为有重量能够被她像是砖头一样在空中踢来踢去。

    撞到墙壁上面,又徒劳的下落。

    下落的时候,那些书角微微弯着,也有的时候它们是以摊开的形式在空中飞舞的。

    在空中飞舞的同时,那些书页一页又一页的快速的划过,像是白鸟迅速张开翅膀。

    它们在空中划过的时候,偶尔会弄破或者弄皱。

    除了书本之外,也有一些白色的纸张在空中飞舞。

    那都是从书中被撕下来的一部分。

    绪方梨枝这么做了几次之后,终于把整个房间都弄得乱七八糟。

    最后她徒劳无力的跪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明明之前只是深呼吸都可以刺激身体,让她咳出血的。

    但是这么一通的乱踩乱踹之后,除了跟它们直接接触的脚尖,还有四肢都传来运动过度的轻微酸痛之外。

    她的身体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呼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

    她以为自己应该出了很多的汗。

    但是现在的身体好像就连汗腺都不怎么运作了。

    用手背去抹额头,也只是一片冰凉而已。

    她说“我才不要看书。”

    “为什么我现在还要去接受什么知识?”

    就算现在想要去学些什么东西,那些知识也再也无法在我的身上派上用场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

    她的手抓着自己衣服的前襟,每一次深呼吸的时候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胸脯微微胀起后,碰到自己的拳头。

    她说“因为我就要死了。”

    学姐还是笑着看着她。

    她说“那就不要看好了。”

    学姐一如既往的不强求她做些什么。

    一如既往的温柔。

    是不是因为学姐自己已经有了所有美好的东西,所以她不管再怎么堕落都可以呢?

    绪方梨枝想到这一点,像是泄气一样,微微垂下了双肩。

    接下来,她坐在一片狼藉的房间里面,抱着自己的膝盖,把头埋在里面。

    细微的啜泣声很快传来。

    她的肩膀一下一下的抖动着。

    绪方梨枝果然又哭了。

    #

    五条悟打开门的时候,几乎要被里面的气浪给推出去。

    他不得不微微在脚尖用力,才能够稳住自己。

    往里面看去,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厚重的隔音门后,正在无限回放着b级恐怖片。

    音量开到最大,就算在门口,他也能听到杀人魔一下一下的用斧头重复砍击受害者身体的声音。

    也听到女人的尖叫声。

    他想,“真恶心。”

    然后往沙发看过去。

    理论上来说,绪方梨枝有着虚弱到就连长久站立都做不到的身体。

    如果在门口的他都能够听到,这个音量的话,直接坐在屏幕前的她应该会被弄到耳内血管破裂才对。

    但是现在,她却好像完全不管不顾一样,就这么缩在沙发里面。

    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变化。

    淡红色和蓝色的光辉交织着,在她的虹膜上辉映。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

    这个其实不太合理。

    正常来说,在关灯的房间里面,盯着这种高饱和度并且亮度又很高的画面长达30秒不眨眼的话,就会感觉到眼瞳有点酸涩。

    而五条悟站在那里至少已经有一分钟了,绪方梨枝真的眼睛眨都没有眨一下。

    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上面。

    这个肯定是她为了表示自己正在看电影,而做的伪装。

    有点像是父母突袭孩子房间的时候,孩子就会突然装作认真看书一样。

    明明声音开的这么大,但是肯定五条悟一打开门,她就已经发现了他的存在。

    这家伙敏锐的像一只猫。

    但是她肯定不想让五条悟知道自己发现了他的存在。

    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希望他就这么离开这里。

    他看着沙发上面的那个小小背影,发现她比之前僵硬了一点。

    并且随着五条悟越来越走进房间,她就把自己的抱枕抱得越来越紧。

    五条悟并没有想跟她说些什么。

    理论上来说,这个妹妹已经出生了十四年了。

    也就是说他跟她的相处时间已经有十四年之久了。

    但是两个人说过的话,估计加起来连二十句都没有。

    在她把自己关进这个房间之前就是如此,现在就更加是这样子了。

    他过来这边,主要是因为他在这边一直有放东西。

    这个家里面不管是哪里都没有隐私,但是唯独绪方梨枝的房间里面,隐私过量的存在。

    爸妈没事也不会来这里,就好像这里面住着什么怪物,或者这是整个家里面谁都不可以提及的阴暗角落一样。

    这种地方最方便拿来藏东西。

    反正这家伙平常的活动范围也很小。

    五条悟想着,走到角落。

    然后“哇”了一声。

    “堪比台风过境啊。”

    或者说这里真正闯入了一个杀人魔。

    只不过这个杀人魔的斧子并不是以人类女性为目标。

    而是以书籍影像为目标。

    他原先寄存在这里的游戏盘被踩得破破烂烂。

    里面的光盘不是碎成两半,就是徒劳无力的倒在旁边,像被扒出来的尸体内脏一样无人管理。

    五条悟不抱希望的把其中一个光盘捡起来,把它给转了一个方向,面对着自己。

    发现它上面只是勉强的有一部分还能够映出自己的脸。

    剩下一部分,上面有着蛛网一样的裂纹。

    弄成这样子肯定不能用了。

    他重新看一下沙发上面的小小背影。

    此时剧情已经进展到了高/潮,杀人魔与女性的追逐惊心动魄,但是绪方梨枝抱着枕头,感觉却有点漫不经心。

    他看着她,绪方梨枝的身体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僵硬,最后把下半张脸藏在了抱枕里面。

    五条悟对她说“这是我的东西。”

    绪方梨枝没有说什么。

    她也没有回头。

    电视里面持续播放着动人心魄的画面。

    杀人犯终于追上了女性,他的手紧紧抓住了女性的头发,把她往后一扯。

    她那种疼痛的表情,恍惚间似乎跟面无表情的看着屏幕的妹妹融为一体。

    “回答呢?”

    绪方梨枝首先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这一声是表示她终于理解了五条悟现在存在于这个房间里面,并且理解了,他正在对她说话。

    至于对他的问话做出什么反应,则是另外一说。

    理论上来说,之前她在这个房间里面胡闹,完全是漫无目的。

    她想要破坏的只是自己的那些书而已。

    会连累到五条悟的光盘是她没有想到的。

    不如说她做的时候根本就不记得五条悟还把东西寄存在了这里——只要是能够看到学姐的时候,绪方梨枝就完全感觉不到世界上面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但是她说出来的话是。

    “哦。”

    绪方梨枝眼睛依旧盯着屏幕。

    她的下巴轻轻的陷在枕头里面,微微蹭了蹭上面,感觉了一下抱枕的柔软触感,然后把嘴露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没有半点阻碍的传递到五条悟耳中。

    她说“就是因为是你的东西,我才这么做。”

    “……”

    五条悟看了看手中破成两半的光盘尸体。被气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