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拍了拍段伏城的肩膀,示意他站直, 半仰着头, 伸手就要替他重新系好脖子后的结。

    不料却被男人一把握住指尖。

    他挺直身子,思维从上一秒软绵细密的涤荡里抽出来, 稍稍侧头避开她的触碰,敛眉垂眼, 嗓音低哑:

    “我自己来。”

    汤倪手上动作凝滞了下。

    轻咬下唇, 她迅速绕到段伏城面前, 凑近他认真观察了几秒, 不难发觉他声线淡薄依旧,但神色总归有所缓和。

    可也只是有所缓和。

    而非完全。

    汤倪是直性子。

    在她的三观认知里, 成年人之间的相处不需要无谓地遮掩、拉锯、猜来猜去。

    所以。

    “你怎么了呀?”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掀起长睫,仔细注视着他, 放软字词末尾的每一个音调,温柔地问:

    “你不开心, 是因为今天的会议不顺利嘛?”

    她单刀直入, 问得坦诚而直白。

    段伏城呼吸微窒, 半垂着眼, 唇线抿紧, 视线穿透斜斜织缠的光影, 平缓游移在她脸上。

    好吧, 是他输了。

    他为她的坦诚、她的直白、她的十分诚意而认输。

    如果说刚才的肢体接触,一杆子撂倒了他心底耸歭的“醋意堡垒”,那么此刻, 她的发问便是连最后一点残垣都融碎殆尽。

    他不得不承认,在汤倪意识到他不开心的那一瞬。

    他就已经被哄好了。

    于是,他回以她同样的坦诚,明确地告诉她说:

    “不是。”

    得到男人的回应,汤倪有些开心,至少是愿意相互沟通了的,她忙拽紧他几分,继续追问:

    “那是因为深坑开业——”

    “你去见……”

    段伏城索性收回主动权,只是话到了嘴边儿,又倏然刹住,他抿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闷闷地换了套说辞:

    “你去找别人玩,都没有告诉我。”

    在惊叹于向杭生的神仙画技之际,汤倪是被段伏城的一个电话叫出去的。

    她只听到他欲盖弥彰地说道:“孩子很想你”。

    而实际上,在此之前段伏城分明酝酿了无数引起她注意的话。

    鬼知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

    接到阿策的电话,听说她打扮得格外漂亮去见向杭生,又联想到她昨晚因为这事儿高兴了一晚上,他再没有一秒是从容淡定的。

    极其重要的的董事会议,被他五分钟结束。

    抓起车钥匙便往西里白赶,赶去的这一路上,他做过千百种设想。

    设想汤倪会不想回来,设想她是独立而自由的个体,她从不属于自己,设想比起职场上的尔虞我诈,她会更享乐于向杭生的才华,会更趋向于向杭生所能带给她的安逸。

    段伏城由此意识到,自己与向杭生不同。

    或许。

    向杭生是中世纪的骑士文学,细腻湿润,有艺术的性感,有最浓墨重彩的浪漫。

    段伏城不够浪漫。

    他只是世俗人间的业障而已。

    他的生活是一场人性盛宴,充斥着泥泞、动荡、瞬息暗涌,所有向杭生画中关于人性的虚伪与狠辣,盈亏与枯荣,在他的生活里都一一赋予写照。

    他不确定汤倪会偏爱哪一种。

    他可能是被抛弃的选择。

    这样的设想、意识、和不确定的可能,让他莫名烦躁,莫名地患得患失。

    想到这里,他只剩下狂踩油门的念头,从来都优雅如斯的男人,在赶去接汤倪的一路上超速飙车,甚至还破天荒地连按喇叭。

    只不过。

    当电话被接通的那一秒,当听到汤倪声音的那一刻,又似乎什么都好了,什么假定的设想都不存在了。

    最终千言万语里,他只说了一句:

    “孩子想你想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