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不谈自己,你爸妈呢?”林烨说:“不要太理想化了,等三四十岁,不结婚不生孙子,他们以死相逼都有可能……我说真的。”

    “你管得太多了,”张信礼急于见到林瑾瑜,开始不耐烦:“告诉我他在哪里就可以了,我自己会跟他说。”

    “是吗?我对你的语言能力很不看好,”林烨很不给面子地说:“别说得好像根本没机会见他一样,你见了他那么多次,共处一室都好几回了吧,你创造机会说了吗?”

    “……”

    张信礼有点哑口无言,他跟林瑾瑜说话的时候,话题总是不自觉就被林瑾瑜带走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想好的话一到真要说的时候就不知道怎么说了,在外滩时好不容易说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没来得及说,林瑾瑜就又把他盖过去了。

    他烦躁道:“他赌气,我总会找到机会说的。”

    “我看找到八百年后吧,”林烨昨儿面对林瑾瑜的时候把林瑾瑜说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在张信礼面前,话里话外却又都冲张信礼去了:“放弃吧,无解的,你不出柜,又是你们家‘唯一的希望’,怎么都不可能有好结果。”

    “你知道什么,”张信礼道:“我已经想好了。”

    这次他绝不放手。

    “你想好有什么用,”林烨哔哩吧啦道:“以前没看出来你这么天真,你爸妈……”

    他想逼张信礼横下心出柜,正欲再好好刺激一番,张信礼却似乎终于懒得跟他继续扯皮,直接打断了他话头。

    他说:“我不是独生子。”

    “你也知道啊,独生子对一个家意义重大……”林烨说了一半,忽然没声了,三秒后,他声音陡然变大,道:“你说什么?”

    “我说过,这次我已经想好了,”张信礼看着他震惊又意外的表情:“分开之后……”

    ……

    正是日出时候,窗外光线正变得越来越亮,今天好像是个难得的大晴天,隆冬降至,但阳光始终不会离开,即便在最冷的寒日里,它依然照耀人间。

    听张信礼如此这般说了一番后,林烨陷入了沉思。

    林瑾瑜曾千求万拜请他一定不要告诉张信礼昨天的事,然而张信礼自己套出来了,这也许是天意?

    爱情啊,爱情,你多么稀有,多么珍贵,错过了一次,花便很难再开。

    “告诉我他在哪儿……算我求你。”张信礼仍急切等着他的答案,林烨回想着他刚才的话,做了一个不义气的决定。

    他要倒戈叛变了。

    林烨忽然道:“……你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张信礼立刻凑过去,只听林烨说:“张信礼,你只会一个劲干巴巴找理由开脱自己,他当然不会听你说,你得学会换一种方式,面子当不了饭吃。”

    “……什么意思?”

    “你先换一种心态,不要一开始就试图解释了,就当你们从没在一起过,”林烨仿佛某世外高人一般神秘兮兮地道:“……去爱他,去追求他,你好歹是个正常男人,应该懂,不至于木到这份上吧?”

    张信礼似懂非懂,他理解里的追人无非就是对他好,帮他做事什么的,林烨道:“不是这个,林瑾瑜排斥你,这种方式需要大量交往契机,还需要日积月累,你们异地,没这个条件。”

    张信礼被唬住了,顺着他话头,一脸懵地请教道:“什么意思,我该怎么做……”

    林烨说:“你可真笨,浪漫一点,投其所好,找一种他无法拒绝的方式,比如……”

    第360章 xx队立大功

    从湿润多雨的南方到干燥寒冷的北方好像不过是一趟车的事。

    “你可回了,说去看个朋友,结果去了这么多天,组会缺了不少吧?”

    林瑾瑜回来时,周辉正在煮一锅喷香四溢的泡面,出租屋里温暖如春,他踩进屋来,脱了厚重的棉衣挂架子上,打了招呼,边示意周辉分他点边道:“缺了十次八次,不过我已经大概有谱了,花个几周找找资料能搞定。”

    周辉顺手拿了个空杯子给他夹了几筷子,道:“也就是你,别人要逃这么长时间,一准挨说。”

    林瑾瑜去厨房拿了筷子:“我这不是有正当理由。”

    “说到这个,”周辉边捞面边问:“面试怎么样?”

    “还不知道,结果明天就会出来,”林瑾瑜有点忐忑:“没底……算了,推不上大不了自己考。”

    “也是,过了的事就不想了,”周辉跟他一起盘腿坐沙发上,开始嗦面:“对了,你朋友那边怎么样,玩得还开心吧?”

    他并不知道林瑾瑜偶遇张信礼这回事,此刻堪称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刚还跟他有说有笑的林瑾瑜一下沉默了。

    气氛这东西真的很奇妙,明明看不见摸不着,可一旦发生剧烈变化,身处其中的人总是很快就能察觉,当沉默持续到第六秒的时候,周辉说:“啊,嗯,不说了,咱快吃面,凉了不好吃了。”

    林瑾瑜点头,挠了挠脖子上一片片的小出血点。两人开始吃面,稀里呼噜,风卷残云,吃得那叫一个香。

    ……

    等结果的人总是忐忑的,相较于其他连推免资格都没有,只能兢兢业业复习,和数百万人一起参加初试复试,过层层关卡的普通考生来说,准推免生的忐忑看起来也许有那么点凡尔赛,可林瑾瑜那一整天真的一直很紧张。

    官网刷新了一遍又一遍,群里、邮件也随时关注着,大概正如《功夫熊猫》里那乌龟大师说的“世间无巧合”,一切结果都有由来,人努力了不一定得到,但得到的都来自于努力,下午三点,名单出来了,林瑾瑜的名字赫然位列其上。

    班群、系群、室群里一片恭喜之声,都是给几个推免成功的学生的,几乎所有老师、同学都知道他是gay,可道喜的时候没人撇开他。彼时林瑾瑜一个人在图书馆里,心情激动,又五味陈杂。

    成功了,他不用百万大军挤独木桥,准备初试准备得昏天黑地了,等交完开题,放过寒假,再一个月他将直接参加复试 推免生复试不过的几率几乎和运输途中把你考卷弄丢的几率一样小。

    就像一缕阳光透过黑压压的云层,多日来,林瑾瑜终于感到了一丝轻松,他觉得自己好似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呼吸到了稀薄的空气。

    可与此同时他又想,继续升学意味着没有工作,不仅没工资还得交学费,这笔钱自己能负担起吗?毕竟像他这种情况是肯定申请不到助学贷款的,总不能在申请书上写:父母健在,家庭条件良好,但本人因与父母吵架离家出走、断绝关系,无力负担学费生活费,特此申请。

    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瞅一眼就得给打回来。

    果然关关难过……林瑾瑜想:生活啊你没个头。

    张信礼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如果那天自己顺水推舟,一下就答应复合,接下来的日子会怎么办呢?回到上海,还是挤在出租屋里,还是没什么钱,等到哪天,学费或者什么别的费成了问题,他挣扎一番又会提分开,叫我回家的吧?

    回家回家回家……一个甚至不能接受真实的我的地方,又怎么能叫家呢?

    不知道这难题的解在哪里,他希望有人能给他答案。

    ……

    庄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月底,年级开题组会开完了,这一年又快到尾声,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连着周辉、林瑾瑜,寝室聚了一次餐,说是庆祝他推免成功,这次林瑾瑜没再如刚上大学那会儿似的动不动找借口推脱,而准时去了。

    天上雪花纷纷扬扬,出乎他的意料,聚餐一向就是选个好吃的路边摊的普通男大学生们这次居然正儿八经订了个馆子,一道道菜分量十足,摆盘精致,开的酒还是五粮液。

    其他人说:“本来这顿饭应该你请,推免了嘛,大喜事,不过以前……总之,我们五个私下商量了,我们请你,这次你不用摊钱。”

    他们宿舍一共六个人,林瑾瑜推免了,周辉继续准备考研,其他四人下半年陆续要回家找工作,以后应该很难再聚齐,席间所有人就像没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似的,该吃吃该喝喝,谈论起三四年来有过称兄道弟,也有过摩擦龃龉的大学生活。

    大一大二很多事,其他人聊得火热,可林瑾瑜发觉自己竟全然不知。他的室友们抱团社交的时候他总是离群,要么在独自睡大觉,要么在和老罗、小斐那帮圈内朋友厮混。

    ……现在回想起来真不值得,是少数群体本来是一件平平无奇的事,无须羞耻,无须迷茫,更无须害怕,可他偏偏因为其实无意义的事纠结痛苦,浪费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一段大好年华。

    六个杯子碰到一起,没人说话,但已冰释前嫌。

    饭局结束,六人都有些微熏,周辉起身道:“我有点晕……手机响了,你们先去结账,我接个电话缓缓,待会儿赶你们。”

    众人说好,纷纷离去。

    ……

    林瑾瑜的生活重心开始转移到学业上。

    这学期就快结束了,北方朔风凛冽,一天比一天冷。题选好了,该到开题报告了,然后是毕业论文,一稿二稿三稿,稿稿夺命。同学们一个个苦不堪言,他却乐在其中。

    那谁说得好,只有学习永远不会背叛你,你学到了就是学到了,谁也偷不走,跟学习比起来,男人算什么。

    十二月底,这年研究生初试结束,林瑾瑜的开题报告以近乎满分的初始评级通过,又过了几天,放寒假了,同学们纷纷回家。

    “注意安全,”那天一片片大雪好似鹅毛,林瑾瑜冒雪送拉着行李箱的周辉到车站,道:“明年见。”

    “明年见,”周辉颇感动:“下这么大雪你还送我。”

    “只剩我在学校,当然送你,”林瑾瑜说:“换了其他人在也会一起送的。”

    大学里最熟的几个可能就是室友,一起生活了四年,多少有感情在。

    “你不回家吗?”周辉说:“过年了,又没大考了,今年全班好像只有你留校。”

    林瑾瑜笑笑:“我回不了家。”

    一个人也挺好的,独自吃饭、独自睡觉,不必担忧,不必牵挂。

    “其实聚餐那天……”周辉看着他那个笑容,好似有话想说,支吾了半天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聚餐怎么?”林瑾瑜说:“虽然你们说不要我摊,但我还是转给室长了。”

    周辉想说的跟这没关系,他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林瑾瑜:“那什么,你寒假还住老地方吗?”

    “对,”林瑾瑜道:“放假了,房租降了很多,房东嫌新招租客麻烦,我整租跟跟你合租的时候一个价,挺便宜的。”

    两室一厅一厨一卫整租才收那点钱,确实挺便宜的,林瑾瑜如今很会从万千待租房里精挑细选出自己满意的了,周辉问:“我能问个问题吗,你……是不是特讨厌,特恨那个谁,你前……男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林瑾瑜有点纳闷。

    “没,”周辉支吾道:“有点好奇,我不是歧视你们,就是好奇你们之间的相处,是不是也跟异性恋情侣一样,分手了也反目成仇?”

    这话是他瞎编的,林瑾瑜理解一些直男对gay又排斥又好奇的心理,他沉默片刻,想了想,说:“其实也没有,”他说:“跟异性恋一样的,反不反目成仇看因为什么分手的,我们分手的原因很复杂,不复合的原因也很复杂,不是因为某一件事,更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这么说吧,我欠他的又不欠他的,他欠我的又不欠我的。”

    这什么薛定谔的量子叠加状态,周辉听了个似懂非懂:“那你准备谈新恋爱吗?”

    “不准备,其实谈不上排斥,但总感觉没这个心思,恋爱总是心动了才能谈的。”林瑾瑜道:“你今天怎么突然问这些?”

    “哈哈,八卦一下,这不要走了,拉下脸问问。”周辉说:“所以,好马不吃回头草,遇见新的心动的还是会谈的吧。”

    林瑾瑜看着他,再次笑笑,是很无奈的笑:“一生能碰见几个心动的,何况,这么珍惜的名额已经用掉一个了。”

    周辉看着他那个笑,决定不告诉林瑾瑜了。

    他拉着行李箱,说:“再见……回家注意点,祝你幸福。”

    ……

    虽然周辉的祝福来得好似有点突兀,可林瑾瑜心里还是挺开心的,热恋期的时候他曾经非常希望有人能对他说这句话,能有人衷心地祝福他和张信礼幸福。

    现在虽然来迟了,意思也不再是他期待的意思,可幸福总是很好的。

    林瑾瑜那时没想到,周辉那话其实有一半就是他期待的那个意思。

    雪天视野不好,林瑾瑜下了公交车,沿路往住的地方走去,放假了,周边人流量一下少了一大半,树上白雪压弯了枝条,皑皑雪地上,唯他孤单的脚印向前延伸。

    他租了一楼,一来因为房租便宜些,二来方便,不用爬楼,北方干燥,即使一楼也不算很潮湿。

    今天是封校倒数第二天,房客几乎都搬走了,要搬进来的寥寥几人明天才来,整栋楼静悄悄,没什么人气,连大门房东都给锁了,只单独给了林瑾瑜等少数一两个续租的人钥匙。

    实在太冷了,林瑾瑜围巾帽子羽绒服齐全,裹得像头熊,边走边盘算着待会进门了干什么。

    第一件事先坐几分钟暖和暖和,然后泡杯咖啡,点个外卖,边吃边看书,现在就开始为三四月的复试做准备,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