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那是什么?

    林瑾瑜正想着自己的学习大业,忽地被楼道口大门边一个褐色的纸箱子吸引了注意。那纸箱挺大,正放在门口,任何一个想要进楼的人都会被它吸引视线。

    房东不让把垃圾放楼门口,这谁的啊?他很纳闷:这么大个纸箱,放这儿把门都挡了,缺德么不是。

    楼道里一片寂静,想来人少,林瑾瑜回来之前没人经过,他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

    算了,搬开就是了。林瑾瑜不是那种遇事三字经的火爆性格,他想着也不是大事,挪到边上去好了,遂撸起袖子,准备当搬运工。

    外边还在下雪,林瑾瑜认命走上前去,刚准备弯腰,却见那纸箱子里忽地传来几声呲呲声,好似什么东西在挠纸板,把他吓了一跳。

    ???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于是弯腰下去……

    纸箱里再次传来几声“咚咚”闷响,与此同时,盖上了但没封胶带的顶部好似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忽地动了,张开条缝。

    我的妈呀,林瑾瑜差点被吓倒退,这什么东西?活……活的?!该不会是蛇或者老鼠吧!哦,蛇冬眠了……那老鼠也够吓人的啊!

    有那么几秒他是想不管了走人的,可这箱子又高又宽,除非他后退几步助跑跨栏,否则怎么也不可能体面迈过去的。

    助跑跨栏,那也太傻逼了。

    最初的的惊吓过后,林瑾瑜也有点好奇那里面是什么,于是就这么半主动半被迫地,他重新调整心态,慢慢弯下腰,透过张开的那条缝往里看去

    纸箱又 响动了几下,伴随着响动,一个黑黢黢、毛茸茸的脑袋顶开箱子,小小的前爪扒在纸箱边缘,湿润的鼻头翕张着,瞪着漆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那居然是一条狗。

    那狗背黑腹黄,两只小耳朵还软塌塌耷拉着,看起来像只德牧,不过还没立耳,看起来很小,应该最多就两个月大。

    林瑾瑜整个人惊了,他呆愣片刻,心想:这是哪里来的……绝世小可爱?!

    他很喜欢狗,这点几乎他所有朋友都知道……爸妈也知道,但他爸妈都很不喜欢带毛的动物,因此林瑾瑜从小到大从没实现过养一条狗的愿望。

    “唑唑,唑唑。”林瑾瑜蹲下身,把什么咖啡、学习全抛脑后去了,伸出手指去逗狗。

    那小狗一点不怕人,还很短小的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林瑾瑜只觉得心都化了,同时又想:这天寒地冻的,哪个缺德主人把它放在这里,出来,看我不给你一坨子,好好批评教育你。

    纸箱里其实垫了小棉被,但狗还这么小,单独放这里肯定还是不妥的,林瑾瑜腹诽:该不会是遗弃了吧?缺大德么不是。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禁不住诱惑,把狗抱了起来,想着太冷了,要么先把它抱屋里去,留个联系方式在这儿,这样要是没遗弃,主人来了也能找到他,要是遗弃了……管它呢,那就先放他屋里养着好了,过了最冷这几天再说。

    狗太小了,还不抗冻,一个劲往林瑾瑜温暖的怀里钻,林瑾瑜搔了搔它下巴,发现柔软的胎毛下好像有条项圈。

    不是遗弃的?

    这是好事,但不知怎的,他心里居然有点失落。

    ……算了,人家的就是人家的,再喜欢也不能据为己有,林瑾瑜摸了摸狗,定下心来,开始查看项圈上那狗牌,一半主人都会把联系方式刻在上面,并附以‘送回必有重谢’的字样,万一走丢了好找回。

    然而……

    任何动物的幼年时期总是胖嘟嘟、圆滚滚,憨态可掬的,林瑾瑜抱着都舍不得撒手,他怀着分失落心情看向狗牌,却并未在上面找到任何一个代表联系方式的阿拉伯数字。

    只见那崭新的不锈钢狗牌正反面只刻着十个小字

    正面是:别生气了。

    背面是:原谅我好不好。

    第361章 可怜巴巴

    不要生气……原谅?

    看到那两行好似不知所云的字后,林瑾瑜完全被狗占据的脑子终于暂时腾出了一片空地。

    这时候,这个世界上除了某个人,还有谁会对他说这两句话?

    ……可仔细想来也挺别扭的,张信礼居然会说这样的话,这样的话真的会出自他之口么?林瑾瑜有些出神。

    小狗仍全力摇着那条又粗又短的尾巴,狗脑袋并不明白林瑾瑜为何忽然停滞不动了。雪下得很大,林瑾瑜只不过在门口待了一会儿,肩头便已一片莹白。晶莹而冰凉的鹅毛雪同样飘落到这条才两个月大的幼犬漆黑的鼻头上,惹得它打了个憨态可掬的喷嚏。

    幼小生命因寒冷产生的颤动是那样惹人怜惜,林瑾瑜猝然回神,抱着狗,吹去它沾在漆黑毛发上的雪点。外面如此寒冷,而林瑾瑜如此温暖,不需人教,那狗摇着尾巴,湿润的小鼻头不断拱着,想拱开拉链,整个钻到林瑾瑜宽阔的怀里去。

    “你这小东西……”意识到这可能是张信礼的狗以后,林瑾瑜的心态好像发生了奇妙的变化……好吧也没变多少,他还是觉得很可爱,可爱死了。

    他伸手提住狗崽子的后颈皮,把它半提溜起来,想:这狗跟张信礼一样,鬼精鬼精的,还知道主动往怀里钻。

    小狗钻不进去温暖的地方,开始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好似十分委屈,但仍努力地摇着尾巴,抬起还未长成的圆圆脑袋,瞪着漆黑而湿润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林瑾瑜。

    “……”德牧是长毛狗,就算还小,才几分钟,应该也没这么怕冷,林瑾瑜不知道这小家伙是不是在卖惨,不过不管是不是在卖惨,都……他跟这狗对视片刻,认命拉开拉链把它塞进怀里,用羽绒服包着,同时腹诽:不,张信礼这家伙没这狗一半可爱。

    雪没半点减小趋势,林瑾瑜裹着狗站起来,他知道张信礼十有八九就在附近,但装作不知,用脚挪开纸箱,迈步就要上楼。

    “瑾瑜。”

    意料之中的,当他装作没看见狗牌上的字,脚才迈上楼道台阶一步,背后便响起道非常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初起时听起来相隔尚远,林瑾瑜顿住了,等着那人走近。

    张信礼头发、眉毛、肩头俱是一层薄雪,他从角落里出来,缓步走到离林瑾瑜还有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转眼一别又是两三个月,他们又缺席了对方生命里不再回来的一段时间。

    “……你?”林瑾瑜胸口塞着狗,自然转身,装作毫不知情般道:“奇怪了,这么在这儿?”

    “我知道你看到了,”张信礼看着他,在纷飞的大雪里非常、非常认真地说:“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

    同样一句话,写在纸上和当面说出来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林瑾瑜之前看到狗牌上那十个字时虽然也有震动、也有心酸、也有瞬间的动摇,可理智仍占据着上风,他知道自己不能因为两句可怜巴巴的情话就意气用事。

    他快二十三岁了,再没有下一个二十三岁可以浪费。

    可此时此刻,当张信礼站在他面前,那样认真又好似带着分请求和可怜地亲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瑾瑜心里的波浪远比刚刚更大……大得差一点点就要将他淹没。

    “说多少遍了,我没生气,”林瑾瑜语气淡漠:“……你总是不明白。”

    张信礼心里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明白的,但嘴上不这样说,只道:“我不明白,你可以教我。”

    林烨说,想要和恋人和平交流,第一要义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反驳对方。

    张信礼措辞这么“谦卑”,林瑾瑜一下倒不知道说什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是有意要说教,我就是……很乱,你不用道歉,也不用我来原谅。不好意思,我觉得我们真的,暂时不要见面了。”

    生活没有唯一解,林瑾瑜曾经能很清楚地看见自己和张信礼多年后的未来,可现在忽然看不清了,在再次看清之前,他不想产生什么交集。

    多少感情就是在无交集中被消磨,多少人就是在平静中渐行渐远,张信礼绝不可能退回去,放任他们走向这种结局。

    他说:“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林瑾瑜道:“这是最好的办法,马上要毕业了,很多事,都会很忙,我和你都没精力分心。”

    张信礼说:“可是……”

    林瑾瑜道:“都说了没什么可是的,你现在就回你住的地方吧,别耽搁,我们俩现在的关系……请你上去坐坐也不合适。”

    张信礼说:“可是……我的狗还在你那里。”

    林瑾瑜:“……”

    好家伙,我还以为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来说服我呢,感情就这?看来也不怎么有诚意啊,可恶。

    也许是感觉到了熟悉的气味,那只小狗在林瑾瑜怀里不断嗅着拱着,拼命向上“嘭”一声挤出个大脑袋来,不住地动。

    狗体温比人高,林瑾瑜只觉心口温暖,有个小扫帚样的东西隔着毛衣,雨刷器似的刮得飞快 那是怀里那小东西的尾巴。

    爱狗人士真的很容易被狗蒙蔽双眼,选择性失忆。

    “给……给你。”他有点尴尬地把狗从衣服里提溜出来,还给张信礼。

    ……胸口空荡荡的,好失落。

    张信礼接了,两手托着那只狗的前胳肢窝抱着,让它面朝着林瑾瑜,眨了下眼,说:“我没地方回去,宾馆不让狗进。”

    “你怎么带过来的,”林瑾瑜说:“知道不让狗进你还带过来?”

    “朋友,跑货运,顺便把我们带过来的,”张信礼仍把狗举他面前:“忘了考虑。”

    好一个忘了考虑,他其实是处心积虑。

    林瑾瑜再次:“……”

    “真没地方去,我连厚衣服都没带,一路上抱着,”张信礼身上衣服确实很单薄,他抱着狗,说:“你忍心看它没地方去么……”

    “……”

    雪积了很深,小狗暴露在干冷的空气里久了,复而轻微发起抖来,张信礼把它拢在胸前,两双同样漆黑的眼睛一起可怜巴巴地看着林瑾瑜。

    张信礼说完先前那句后,放轻声音又说了句:“……你忍心看我没地方去么。”

    对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人来说,最难拒绝的不是粗暴的求欢,而是这样示弱的请求,林瑾瑜知道按照自己原本的打算,他得狠心拒绝的,可“不行”这俩字在他喉咙里打了半天转,就是怎么也吐不出来。

    张信礼举着狗,说:“收留我们好不好,我发誓什么也不做。”

    什么过分的事也不做,就像一个从未对你动手动脚过的追求者。

    “……”天寒地冻,林瑾瑜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他默然片刻,让步道:“一晚……就一个晚上,明天你买票回去吧,狗……要么办托运,要么你暂时放我这里也行。”

    换了以前,张信礼这种死脑筋,完全不懂“缓兵之计”四个字怎么写,必定要在一开始就跟林瑾瑜争取一番,说好让他收留自己到某日某月,然后忠实执行,但这次,他一分钟的价的没还,立刻一口答应道:“好。”

    林烨曰:“进尺要先得寸,要耍流氓不能急是也。”

    林瑾瑜没想到他答应得会这么快,这么斩钉截铁。他寻思:就来这儿窝一晚有什么意义吗……您老费劲折腾这么出是为啥,累不累,傻不傻啊。

    张信礼当然是不傻的,林瑾瑜松了口,他便一句废话都不多说,非常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上楼,进了屋。

    “这儿没客人来过,没拖鞋,你穿周辉的吧,还好我还没清他不要的东西。”既然答应了,林瑾瑜准备尽量周到地招待他这一晚:“狗……怎么办?关哪里?”

    集中供暖就是好,屋里暖得跟春天似的,张信礼把狗放下,说:“先看看。”

    小家伙毛茸茸一团,没人抓着了也不跑,就在他俩脚底下打转。林瑾瑜说:“你脑子不想事,带狗出远门,牵引绳也没有,便携笼子也没有,航空运输箱也没有。”

    “我错了,”张信礼认错认得很“行云流水”:“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他老家养狗就是铁链子一拴,简单粗暴之极,林瑾瑜现在对这狗很感兴趣,忍不住主动搭话,问:“你哪儿来的狗?”

    “邻居家抱的,”张信礼很乐意为他答疑解惑:“我们家的狗……就你以前见过的那只配出来的,它的曾孙子。”

    那只土贱土贱,被十五岁的林瑾瑜吐槽过很像张信礼的黑狗,拉得林瑾瑜摔了一身大臭泥的黑狗……林瑾瑜去凉山参加婚礼的那年它就已经很老了,一只德牧串串狗短暂而又平平无奇的生命终于在今年冬天走到了尽头。

    张信礼这次回去刚好赶上送它最后一程,这些年村寨的生活方式日益变迁,养细犬打猎的越来越少,许多人家开始喜欢抱大狼狗崽子回家看门,那狗的后代一代代和德牧配种,生出来的小狗外型便几乎和德牧一般无二,只是黑毛看起来稍微多一些。

    听闻那条狗走了,林瑾瑜默然了许久,蹲下身去,摸那小狗的背毛。

    那条狗,连同他和张信礼的初见,都变成了很久远的事情,久到林瑾瑜都见到它曾孙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