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带它认认地方吧,”林瑾瑜摸了两下,站起来:“该吃晚饭了,我去厨房。”

    张信礼记得林瑾瑜对做饭是一窍不通的,但林瑾瑜完全没给他发问的机会,转身便走了。

    洗菜切菜、开排气扇、打火、起锅烧油……林瑾瑜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虽然达不到庖丁解牛那程度吧,可也有模有样,丝毫不见手忙脚乱。

    小狗低头到处嗅嗅闻闻去了,张信礼在背后看他半天,带着丝意外,带着丝惊讶慢慢靠近。他怕打扰林瑾瑜,因此把脚步放得很轻,当事人乍一看容易看出点鬼鬼祟祟的意思。

    感觉到身后动静,林瑾瑜立刻回身过来,警惕道:“想干什么?”

    那神情,很像待解放区妇女防色狼……有大前科的张信礼只得伸手做了个安抚手势,说:“不干什么,我保证。”

    第362章 毛绒绒的小桥梁

    林瑾瑜看着他那仿佛对毛主席发誓般的神色,拎着锅铲,将信将疑地转了回去。张信礼怀疑如果自己这时候上去抱他,他十有八九会把那饱蘸热油的铲子拍在自己脸上。

    “你会做饭?”他隔着几步远,跟林瑾瑜保持着正常社交距离,说:“什么时候会的。”

    “呲啦”一声菜下锅后的炸响,林瑾瑜背对张信礼,翻动着翠绿的白菜,轻描淡写道:“你走了以后。”

    张信礼走了,再没人给他做饭了,外卖顿顿吃又吃不起,他不得不学会做饭这项独立生存最基本的技能。

    “我记得你以前说……”张信礼试图找点话题搭讪:“不会做饭也没什么,找保姆就是了。”

    林烨说尽量多说话,带他回忆起过去的美好,这样才有可能让林瑾瑜重新萌生在一起的念头。

    “不会做饭没什么,大不了找保姆”是十五岁的林瑾瑜曾想当然说过的生活畅想,现在,二十三岁的林瑾瑜说:“幼稚,一个月少说三千起,哪里来的那闲钱。”

    话题终结,张信礼搭讪失败。他不知道要找什么话题才能勾起林瑾瑜对过往生活的美好回忆,那些他们曾一起度过的、美好的日子,它们在哪里?

    白菜出锅,林瑾瑜盛好了放到一边,边往锅里打鸡蛋 边道:“今天忙着帮周辉收拾东西,没买菜,炒个鸡蛋凑合吃。”

    张信礼想夸他几句,于是绞尽脑汁道:“嗯,你真厉害,居然会炒鸡蛋。”

    “……”林瑾瑜嘴角抽了下,说:“没有话说可以不说。”

    “……”

    张信礼是真的想找话题,可好像真的不会找话题。正当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里屋,林瑾瑜的房间里忽然传出一串狗吠。

    刚还一副“请保持沉默,谢谢合作”神色的林瑾瑜立刻道:“它怎么了?怎么突然叫?”

    张信礼一愣,说:“不知道,我……去看看。”

    “一起吧,”林瑾瑜三下五除二加盐翻锅铲,把蛋炒好了,装盘往桌上一放,道:“别是卡哪儿了。”

    说完,他甚至没等张信礼转身,已率先往房里走去,和先前的“狗不理”态度形成鲜明对比。张信礼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里屋暖气蒸腾,林瑾瑜推开房门,看见光滑的瓷地砖上黄澄澄一泡尿液,而罪魁祸首正站在旁边伸长脖子,迈着小短狗腿围着那泡尿滴溜溜转圈,狗鼻子不住嗅闻。

    “干嘛呢你!”林瑾瑜大踏步迈进去,张信礼以为狗在他房里撒了尿让他很不开心,忙说:“对不起,我这就把它弄外面去。”

    开玩笑,自己是来求复合的,怎么能出纰漏,搞出些让林瑾瑜不高兴的事。

    然而

    只见林瑾瑜三两步走过去,也不管小狗狗爪子上还沾着尿,托住它腋下便把狗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小东西,闻什么闻,别把毛沾湿了。”

    对许多人来说,宠物只有干干净净卖萌的时候才是可爱的,张信礼怕他嫌弃,再次说:“我弄出去吧,没想到它会在这儿尿。”

    “小狗到新地方,乱拉乱尿不是正常的,”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林瑾瑜没露出半点嫌恶之色,道:“站着干什么,去厕所拿条毛巾给它擦干净啊。”

    “好,”张信礼收到指令,退出房间去卫生间:“哪条?”

    “柜子里有新的,随便拿条就是了,”林瑾瑜忙着看那狗有没有别的地方沾了尿:“打折,买一送一,就屯了几条。”

    张信礼依令拿着毛巾回来,蹲下来想擦,林瑾瑜已无比自然地一把接了过去,好似那狗不是张信礼的而是他的。

    “你出门也给它准备点东西,尿垫什么的,让它知道能在哪儿尿。”他边说着,也不嫌狗脏,三两下给擦干净了。

    张信礼相信他确实不是“嘴上说喜欢狗,只喜欢香喷喷的宠物狗,假如被脏兮兮的土狗舔到手,就会狂叫一声,然后冲到厕所狂洗手”的那类人了。

    “把它关厕所吧,”他说:“先吃饭。”

    “我这儿是蹲坑,狗这么小,掉进去怎么办,”林瑾瑜道:“放客厅。你上次是什么时候喂的?”

    他难得主动向张信礼发问,张信礼抓住机会,乖巧道:“下午一点吧,喂了剩饭剩菜,你先吃饭,等会儿吃完把剩的倒给它就行了。。”

    “快餐的剩饭剩菜?”林瑾瑜眼睛睁得牛眼一般大:“难怪有泪痕,毛也不漂亮,别把人吃的喂狗。”

    “那喂什么,”张信礼说:“不是都这么喂?”

    “猫狗盐吃多了掉毛,肾也容易不好,”林瑾瑜说:“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哪……”张信礼本来想说‘哪有那么娇气’,不就是条狗,不吃剩饭剩菜吃什么,说到一半生生打住,自己咽了回去,说:“好的,你说得对。”

    “……”林瑾瑜看他那表情不似觉得他对的样子,心想:阳奉阴违,一准在心里吐槽不就是条狗,我穷讲究。

    这狗是张信礼的,虽然怎么养肯定还是他说了算,可林瑾瑜觉得科学道理还是得给他讲清楚:“猫狗对盐分的需求跟人是不一样的,很多人能吃的东西狗不能吃。”

    “有些什么东西?”张信礼说:“其实,我们那里都是喂剩饭剩菜的,也都长得很好。”

    “有个词叫幸存者偏差,我理解你们基本是当牲口喂,可盐吃多了毛暗泪痕重的,哪能说都长得很好,你没见过长得好的狗。”

    “幸存者偏差,什么意思,”张信礼发现谈到狗,给他科普扫盲的时候林瑾瑜就愿意跟他说话,于是道:“怎么养,你教我。”

    “哪谈得上什么教啊,”狗在他俩之间走过来走过去,也不知在绕什么,林瑾瑜道:“不敢当,我就简单说两句好了。”

    然后 吧啦吧,吧啦吧,吧啦吧啦吧啦吧……

    这简单的两句说完已是十分钟后,这可能是n月来林瑾瑜主动跟他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张信礼好似认真听讲的学前班小朋友,说:“记住了。”

    那模样挺好笑,也挺可爱的,似是呼应他的话,那还没两个月的小狗讨好地舔着林瑾瑜的手,毛绒绒的一团看得林瑾瑜心情很好,连带着张信礼也没那么不顺眼了。

    一条还没成年的狗,好似成了他们之间的缓冲剂与小桥梁。他说:“好了,你去吃饭,我拖了地就来。”

    “一起,”张信礼说:“帮你。”

    林瑾瑜跟周辉之间就是普通室友关系,两人合租,家务当然是五五分,不存在人家要帮他多干。张信礼只见他去卫生间拿了拖把,接水、沥水、拖地一条龙,自己跟在屁股后头愣是半点手没插上。

    “行了,”林瑾瑜麻利把拖把一放,走到厨房,道:“早说了让你先吃,跟着逛了圈街。”

    “想帮你,”张信礼站他身旁,说:“你不需要了。”

    林瑾瑜似乎因为这句话顿了一瞬,但只是很短的一瞬,他拿碗盛了饭,说:“以前也可以不需要,犯懒。”

    做饭、做家务,其实都不是多难多高科技的事,不需要什么师父,自己上手动起来很快就能学会,林瑾瑜之前当甩手掌柜当得痛快,不过是没有刚需而已。林烨说得对,他很幸运,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人跟着他、陪着他。

    尽管那和他的为人处事分不开关系,可他仍旧是幸运的。

    张信礼识趣地没接这句话,他从林瑾瑜手里接过碗,两人就像从前一样,一个端饭,一个端菜,去客厅茶几边坐着吃完了晚饭。

    可能是有熟悉的人在,张信礼带过来的小狗一点不认生,吃了几坨白饭后就开始在屋子里撒欢。林瑾瑜本来准备给张信礼指了原本周辉住的那房间就回自己那儿,锁了门两不接触的,可那狗一直满屋子窜,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哪个房间都要训视,林瑾瑜只要一关门,它就在门外呜呜叫,还挠门,一副又委屈又可怜又不满的样子,林瑾瑜有点心软,又想着吵到邻居也不好,便没关门。

    出租屋没拉网线,张信礼在客厅坐着,安静了一会儿,给了林瑾瑜,也给了自己一些缓冲时间。

    时针一点点向前走着,这是至关重要的一晚,林瑾瑜只答应让他睡一个晚上,明早就买票走,能不能有第二晚,大概全看这剩下这十多个小时里他的表现了。

    他在脑海里想了下措辞,然后做了个深呼吸,起身,装作跟着狗,走进了林瑾瑜的房间。

    便携台灯投下略微刺眼的白光,张信礼脚步很轻,林瑾瑜本来以为又是狗进来了,笑容满面回过头去准备逗狗,抬眼却见某男人,顿时收了笑容,兴致缺缺地回转身去,接着看书,道:“你进来干什么,我还以为是狗。”

    小狗扭着屁股去蹭他腿,林瑾瑜伸手下去挠它下巴,非常和颜悦色道:“乖。”变脸变得跟变戏法似的。

    张信礼看着他反射着灯光的耳钉,默默想:他对狗比对我好。

    林瑾瑜对那条他带过来的小狗笑着,那笑是张信礼很久没见过的。

    他甚至想:如果他能再那么对我笑一次,当条小狗也不是不可以。

    第363章 雪后

    “晚上你睡那间房,”大概是看他许久不说话,林瑾瑜以为他是有跟住宿相关的问题想问又不知道这么问,于是交代道:“假期房租便宜我就整租了,幸好,不然你只能把狗留这儿,自己去住宾馆。”

    意思就是,如果只有一个房间,他宁愿赶他出去,也不愿意跟他睡一个空间里。

    张信礼对此有心理准备,但仍难免失落,他掩去了,说:“那房间没铺盖。”

    周辉已经退租了,该带走的当然全带走了,什么床单被褥,通通没留下,林瑾瑜没想到这茬,道:“忘了……我宿舍倒是有多的一套,可现在已经封校了。”

    他们系早考完放了假,除了申请假期留校的集中到对应的宿舍楼去住宿了之外,所有宿舍楼大门紧锁,卡也暂时消除进入权限了,压根进不去。

    没铺盖是件挺麻烦的事,林瑾瑜觉得棘手,张信礼却有丝高兴……尽管不太厚道,可他心里确实生出了丝不正常的窃喜。

    “你……”狗在他胳膊间钻来钻去,林瑾瑜上下打量了张信礼一番,见他穿得单薄,道:“穿这么薄,想叫你盖个衣服都没戏。”

    屋里有地暖,要是有厚衣服,勉强也能凑合,可张信礼那身……还是算了吧。

    “已经穿厚了,”他说:“在学校不冷。”

    “这儿的冬天跟你那儿的冬天能一样吗,”林瑾瑜说:“多想点事,狗的东西不知道带就算了,自己衣服也不知道穿。”

    明明是带点训斥意味的话语,可张信礼听在耳朵里却没半点生气意思,反而觉得温暖:“走得急,”他小声说:“想快点见你。”

    原本正胡撸着狗毛的林瑾瑜差点把手指戳进小狗眼睛里去,还是狗痛,叫了声,才让他回过神:“嗬,”他没什么情绪地道:“你什么时候变这么直率了。”

    张信礼淡淡道:“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

    话是好话,可……林瑾瑜心想:嘶,真不习惯。他一向伶牙俐齿,这会儿居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只岔开话题回到先前,说:“那你晚上睡床板?我只有条多的毯子,算了,借你。”

    那条印着太空人的毛毯张信礼曾无数次见他盖过,灯光昏暗的客厅里,林瑾瑜曾盖着它靠在沙发扶手上看书,他神色慵懒,只穿着条内裤,毛毯下的腿颀长。

    无论回想多少遍,那个画面都让人很有冲动。

    “瑾瑜……”张信礼想说这个季节一条毛毯怎么够,可林瑾瑜已经回身去柜子里找了给他,并附以‘此议题终结,端茶送客’的手势,他只得接过,转身走了。

    ……

    入夜,林瑾瑜房里棉被、厚床单一应俱全,窗外月明星稀,他躺在床上,在地暖的加持下别提有多舒适暖和,可不知怎的,却怎么也睡不着。

    虽说有地暖又有毛毯,可北方已是深冬时节,到底会睡不好吧。

    狗跟着张信礼睡去了,房间地板是瓷砖的,会不会冷?

    林瑾瑜紧闭双眼侧躺着,如今考研的压力去了大半,开题报告也写完了,毕业论文是开学后的事,暂时无事一身轻。他很想快点入睡,也觉得自己没理由再心事重重,应该快点入睡的,可就是睡不着。无数乱七八糟、有的没的的念头走马灯似的从他脑子里闪过,就跟幽灵似的,赶都赶不走。

    正是西北风肆虐的时候,来自蒙古-西伯利亚高原的气流又干又冷,天气预报说半夜又有雪……林瑾瑜裹着温暖的被窝子,脑子里一片纷乱,也不知这样想了多久,他渐渐有些迷糊起来。

    应该已到夜半,窗玻璃上都结了一层白气。林瑾瑜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好似做了个不大真切的梦,梦见自己到了北极,到处白茫茫一片,好似有千斤的巨石压在天空上,连空气都是沉滞的。风声很大,好似某种怪鸟的尖啸,他心里空荡荡,还被企鹅追着叨……嗯?北极好像没企鹅啊。

    与现实相悖的场景让他猛地惊醒,窗帘没拉,夜色下点点白絮飘落 真的下雪了。

    这是最近一个月以来最寒冷的夜晚,林瑾瑜猝然从床上坐起,胸口沉重起伏着,纠结跟矛盾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