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二,津州港,十艘巨型九桅海船依次靠岸, 旗杆上的黑底白色玄鸟图旗帜随风飘扬。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大齐第一海商裴家的船。

    整个津州港顿时沸腾起来。

    这么多艘海船,必定是有大笔货物要卸,力夫们呼朋唤友,忙不迭的围过去。

    各家商号在货栈装卸货的管事们,或是匆忙打发人给东家送信,或是自个拿了主家名帖凑上去套近乎,看能否有买卖可做,俱都兴头了起来。

    两刻钟后,第三艘海船上,十数位管事模样的人,簇拥着个年轻男子走下船来。

    这男子身披宝蓝斗篷,身量高挑,眉目疏朗,唇畔天生三分笑意,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也不禁心生亲近之意。

    他先是一脸歉意的拱了拱手:“力夫就不必了,我们自家有水手,尽够使了。不过大家赶过来一趟也辛苦了,我请大家喝碗茶。”

    话音刚落,立时有下人抬了两大筐铜钱出来,给每位力夫发放二十文铜钱。

    那可是足足二十文铜钱啊!

    力夫在港口搬一天的货,也不过堪堪能得二十文而已。

    这会子往裴家的海船前一站,甚力气都不用出,竟然就得了二十文钱。

    裴家果真豪富!

    当然,豪富的人家也不止裴家一家,但这般有善心的却不多。

    领到银钱的力夫立时跪地,向这年轻男子磕头道谢。

    这年轻男子笑着抬了抬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

    然后才又转向一旁的商号管事们,指着身畔一位身穿褐色比甲的中年男子说道:“诸位有甚话,可以跟徐管事说。”

    冲他们一抱拳后,年轻男子领着二十来个人,登上前来迎接的马车,离开了津州港。

    这年轻男子就是傅谨语的表哥,海商裴家的现任家主——裴雁秋。

    在马车上颠簸三个时辰后,裴雁秋抵达京城,驶入云华大街的裴宅。

    裴家豪富,京中的宅子虽只是偶尔的落脚地,但也是七进大宅,还带一个占地不小的后花园。

    盥洗沐浴,用过晚膳后,裴雁秋的跟班裴安询问道:“大爷,明儿给姑太太跟表姑娘的礼物就运进京了,小的啥时候去给姑太太家送拜帖?”

    裴雁秋笑道:“才刚灰头土脸的进京,先让我歇息几日再说,免得姑母见到我,又要心疼的说我瘦了。”

    在海上飘了二十来日,以裴家的条件,虽不至于受委屈,但到底不能跟在陆地上比,他脸都饿瘦了一圈,急需进补一番。

    谁知次日一早,就接到了宁王府的帖子,宁王府的长府官廖清荃请他去聚贤楼吃酒。

    裴安惊讶道:“宁王府的长府官廖大人请您喝酒?公子,您什么时候跟宁王府搭上线了?”

    裴雁秋也是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我甚时候跟宁王府搭上线了。”

    不过总归是好事。

    宁王可是当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多少皇商想想奉承他们都奉承不上呢,他们这样做洋货买卖的,人家连正眼都不待看一眼的。

    他从前连奉承的念头都不敢有。

    这会子对方竟然屈尊降贵,主动伸来橄榄枝,简直就是意外之喜。

    裴雁秋连半点犹豫都没有,将自个收拾齐整,又叫人备了见面礼,于午时前抵达了聚贤楼。

    廖清荃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身形发福的厉害,一张圆鼓鼓的肉包子脸,又是个未语先笑的,看起来颇像弥勒佛。

    甫一碰面,他就十分亲热的笑道:“早就听闻裴家主年少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

    裴雁秋忙不迭给廖清荃行礼:“见过廖大人。”

    王府长府官,与侍卫长一样,虽然俸禄由各王府自理,但却是吏部登记在册的正六品官职。

    当然,并非所有长府官跟侍卫长都是正六品官职。

    靖王府的长府官跟侍卫长却是正五品官职,足足高其他王府的长府官跟侍卫长两个官阶。

    没法子,谁让靖王是世袭罔替的铁帽子王呢。

    本朝虽然他是特例,但前朝铁帽子王泛滥,吏部参考前朝设定,给定的品阶。

    两人在雅间坐定,好一番客套跟互相吹捧。

    酒过三巡过,廖清荃笑眯眯的说起了正题:“你们裴家可真是心疼外孙女,竟然将那么多珍贵的西洋药丸给傅二姑娘。”

    裴雁秋听的一怔。

    他是给过表妹傅谨语西洋药丸,不过只是解暑气的银丹跟补气血的西洋参丸,于金尊玉贵的宁王府来说,这些药丸如何都称不上珍贵吧?

    不过他也没反驳,只笑道:“表妹很会讨家祖母欢心,有甚好东西,家祖母都想着她,宁可不给我们这些孙子孙女,也要先紧着她这个外孙女。”

    这话并非假话,不过仅限表妹到泉州来的那阵子。

    他们这些孙子孙女也不嫉妒,毕竟表妹在家里也待不了几个月,且让着她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