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已经散去多时,灯火阑珊,星月也隐入了藏青色的早夜,仅剩下三三两两的人仍徘徊在路上,许是排解余兴,许是消遣长夜,都只不疾不徐地聊着走着,时间和人的思绪一道沉寂下来,惝恍似是将走入一场梦境。

    宁兮与米染沿着河堤踱着步,他们下榻的酒店离这里还有很远,不知多久才能回到。米染寄附于人的躯壳,也承受着人的苦恼,此刻的她困得睁不开眼睛,只能抱着宁兮的手臂挂在他身上,梦游般一步一趋。

    宁兮侧首看着几乎睡过去的米染,忍不住撞了撞她的头:“要不我们飞回去吧?”

    “会被人看到的。”

    “没关系,我们把道路监控删了,就说他们看错了。”

    “啊,那是不是不太好?”

    “哪里不好?”

    “滥用职权像是路潇和林川那两个小孩子才会做的事。”

    “这样啊,那怎么办?要不然我背你吧?”

    “好。”

    两个人温顺私语时,寂夜中忽然响起一声鼓点,四周的路人与鸟兽昆虫倏忽倒地,齐齐失去了意识,刚才还迷迷糊糊的米染一下清醒过来,愕然看向宁兮。

    “什么声音?”

    “好像不是声音。”

    不知来由的鼓点渐渐密集起来,一声声敲进人的心里,米染和宁兮尚且支撑得住,但其他人就未必了,众人虽然昏迷,但撕心裂肺的痛苦仍然加诸于身,一步步破坏着他们的身体。周围传来零星的汽车撞击声和爆炸声,大概是哪里的人突然昏迷造成的事故,异响圈定在方圆两公里之内,应该就是鼓声的影响范围,但随着鼓声越敲越急,事故发生的地点也越来越远,继续下去恐怕会不可收拾。

    米染认真听了一通鼓声,摇摇头:“感应不到声源的准确位置,不在这个空间。”

    “又是哪个狗东西给我找麻烦?”宁兮气得瞳孔竖成一线,飞快地想着办法,“它既然能影响到这个空间,肯定有通道连通着这里,影响范围的中心点应该就是阵门——”

    可还没等他想清楚执行方案,情况却已经产生了新变化。

    红河中心散发出一片蓝色的微光,光芒幽幽浮出水面,化作亿万星点飘摇向四面八方,那些星点有主意般亲近向最近的花草、树木,以及失去知觉的虫鸟和路人,而蓝光掠过之处,万物也随之凝结出点点微芒汇入星流,自然如万川归海。

    但在米染和宁兮看来,这可不是什么良辰美景,而是有人在无差别地吞噬灵气,很巧,那人的气息他们偏偏都很熟悉——这是路潇的力场。

    宁兮几乎要把尾巴气出来了:“果然是这个小混蛋!”

    “小路潇肯定遇上麻烦了,我留下控制事态,你快点去找她。”

    好在光芒指出了通向异界的路线,无需再想什么科学手段了,宁兮化回原形,纵身跃入了红河。

    银色的长蛟逆着星芒潜行,沿途经过漂浮昏厥的游鱼,沉眠淤泥的尸体,痛苦挣扎的鬼魂,终于看见了河底砂石下蓝色光芒溢出的地方,但他刚靠近那处异常区域,静止的泥沙突然沸腾,河水顿时变得浑浊并泛起不堪忍受的腥气,什么东西趁机从浑水里弹射而来,银蛟见状向下一踩,踏中了一块坚硬的石板,利比金刀的爪子顺势抓碎“石板”,刹那间血浆如注,染红了整片水域,等激流将泥沙和血污冲散了七七八八,一只半埋在河底的巨蚌方现出了原型。

    这只庞然大物足有卡车的体量,蚌壳上长满了螺贝和水草,太多寄生物与漫长的岁月扭曲了蚌的形状,让它看上去更像是一块饱经风霜的磐石。如今上扇蚌壳已经被碾碎,万千碎片刺入柔软的身体,巨蚌缓缓白化死去,上百颗西瓜大的黑色珍珠滴溜溜滚了一地。这些珍珠粒粒浑圆无暇,熠熠生辉,将任何一颗放进博物馆,都足以突破人类对珠宝的想像,不过透过珍珠润泽的外表向内观察,每颗珍珠的核心,都有活物不停努动,竟然是一只只的骷髅蝶。

    有人将骷髅蝶当做珠核植入了巨蚌,再经过珍珠质经年累月的盘摩,最终制造出了这些璀璨的牢笼。骷髅蝶本是自由的生物,可以借水为媒介,前往任何地方,但是这层寸许厚的珍珠质将骷髅蝶和外界完全间隔开来,虽然水源近在眼前,可珠心的骷髅蝶却沾染不到哪怕一丝丝水汽,也就断绝了逃离的可能性。

    骷髅蝶无法突破屏障,但无形的灵却能够穿过珍珠质,以骷髅蝶为门进入黄泉,若辅以一些基本的法术,让实物穿过一寸厚的珍珠也并非难事。

    这便是三途河传说的真相。

    蓝色的微芒正是从珍珠里渗透出来的。

    银蛟追溯着光点继续探索,如今的彼岸一片死寂,蓝色的雾笼罩四野,雾海如潮汐般涨落,魂与魄们都警觉地潜藏起来,只剩下一条残破的画舫孤零零停泊在渡口。银蛟翩然飞向碑林最高处,深渊下黑色的大河掀起滔天巨浪,骷髅们哀鸣着张开双臂阻挡,却不能拦截他的身姿,危危火墙屹立于天地之间,将周遭一切熔化为岩浆,却不能减缓他的速度,银蛟毫不在乎地撞进火海里,身上白如雪亮如冰的鳞甲经过火焰洗礼,在穿墙而出的瞬间转化为了熔岩般的炙红色。

    猎猎燃烧的火蛟长鸣一声,一头扎进碑林深处的十二面体,冲散张牙舞爪的纸人,直奔已经杀红眼了路潇。

    路潇被斑斓异彩环绕,万事万物皆不得近身,无尽纸人一波波送到眼前,又如泼浪般跌落,正当她酣战之际,余光一瞥,意外看见一截火车粗的尾巴横甩过来,想也不想举刀就砍,然而刀锋相接的瞬间,她却恍惚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儿,因此下意识偏转了兵刃,但这条呼啸而来的尾巴可不客气,直接卷起她甩飞出去,立时把一座断裂的石碑再次砸为两段。

    尘埃落定,路潇从碎石堆里走了出来,那层斑斓的力场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愤愤地把一块石头踢向宁兮:“你有病啊?你打我干嘛?”

    火色的蛟垂首盯着她:“看看你干的好事。”

    路潇迟钝地看见了周围的无垠蓝海,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控时做了什么,连忙驱散力场,于是天地间雾海消弭,湛蓝色的星芒如同雪花落进春水离,全部悄无生息地融化了。

    再看那对狂欢鼓乐的男女,早已七窍渗血,筋折骨断,毕竟越邪门强大的法器,反噬的代价就越高昂,事到如今两人全凭意志在支撑,眼下突然被宁兮打乱节奏,泄掉了心头的一股气,动作便不再协调了,鼓声的威力因此锐减。

    鼓乐虽然远在异界,但能影响到这里,证明两个空间存在着连接,路潇瞪瞎眼睛都看不到的入口,在宁兮看来其实就是一个很基础的阵法。

    宁兮从路潇身上收回视线,看向空无一物的虚空:“你们是不是都没长脑子?就没发现那个破鼓对她的作用和别人完全相反吗?她都要把你们杀绝了,你们两个废物还给她擂鼓助威呢?看看你们的鬼样子,什么死法不好,非挑一个最惨的?”

    许是被宁兮一语点醒梦中人,那两个拉拉队长果然不再继续敲了,围住路潇的镜面还原为黑色的液体哗然泼落,鼓乐、男女和镜像一并消失,只剩下雪花般的纸人纷纷逃散。宁兮抬起爪子按住一只纸人,附身纸人的鬼差刚想离壳,帽子上的那串铜钱却同时崩碎,鬼差失去逃生的法器,只得被迫留驻在这只纸人里。

    宁兮抓住了一个活口,便不再管其他溃逃的鬼差,转而看向路潇。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的跟流浪儿似得?你去田里和野猪抢土豆了?”

    路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装,这一夜上蹿下跳翻江倒海,的确褴褛得不成样子,此外一闲下来,她还想起自己已经两餐没吃饭了,又空着肚子打了一夜架,饿得都有点儿低血糖。

    “你带吃的了吗?”

    “哎?说你流浪你还要上饭了,正经点儿,怎么回事?”

    “你都亲眼看见了,这里就是阴曹地府啊!快把生死簿翻出来,咱们一人添五百年。”

    “何必费那个事,你跪下叫我声师父,我教你长生不老术。”

    “冼云泽,你后辈想占我便宜。”

    冼云泽骑着耗牛走过来,接着从高高的牛角上蹦下,刚好踩中了火蛟的尾巴尖儿,他站在蛟的尾巴上仰起头,挑衅地看着宁兮:“不许欺负路潇。”

    “哎呦,你也有资格给人出头吗?”宁兮的尾巴腾起烈焰,真火瞬间突破了纸人身上的辟火咒,纸做的傀儡立时烧尽,蛟龙甩甩尾巴,纸灰随风散了满天。

    路潇看见一团白光回到头顶,正了正脸色,说起正事:“详情一时片刻说不完,回酒店我和你们细谈。总之,你先把这里和人间的通道都找出来封死,不要让它们继续造孽了。外面那些魂魄能送走的都送走,多留一分钟就多一分被怨气侵蚀的危险,至于那些已经没有神识的怨灵,啊,想想就头疼,你看着办吧。”

    “我看着办?那你呢?”

    “领导我真不行了,我马上就饿死了,我从中午到现在就没吃饭。”

    “上去先和米米打个招呼,她担心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