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声止息,陷入昏迷的人陆续睁开了眼睛,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不过被一阵心悸惊动,就当自己难得起了个早,直到片刻之后,救护车与警车喧嚣抵近,大家才如梦初醒,隐约察觉到了这个清晨的不同寻常。

    红河巡堤队便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上级的电话,要求他们紧急集合,前往责任区排查有无遇险者,队员们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遵照指示出发了。巡堤队抵达现场时,临堤的大楼里与公路上果然有几处事故现场,好在救援及时,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损失。河畔很宁静,那些从昏厥中清醒过来的路人早都自行散去了。

    巡堤队认真排查完责任区,确认没有险情,正要打道回府时,突然发现河心里浮起了一个人。要知道他们一队七个人十四只眼睛盯着河水看了足足十几分钟,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才游到那里去的,什么人能憋着气在河底趴十几分钟然后一个轱辘翻上来?恐怕只有死人了。

    队长心里着急,调头就往车的方向跑:“坏了坏了!出事了!快去把橡皮艇搬下来!”

    另一个队员眼尖,叫住了队长:“等等,那人好像没死!”

    被吓出冷汗的巡逻队闻声看去,果然看见那人正游向岸边,稍后女人抵近了些,大家才看清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姑娘,她身上穿着衬衫和牛仔裤,从头到尾全都湿透了。女人从河里走上岸,扶着树脱下鞋和袜子,赤脚踩着野草,然后攥一把衬衫下摆的水,她一面打点自己,一面好奇地观察围上来的巡堤队。

    “你们为什么这么看我?有事吗?”

    “问题是你有事吗?”队长不可思议地打量起她,“你一大早上河里干吗?”

    “我晨练,游泳,游泳锻炼身体。”

    “可你穿的这一身衣服……就不说衣服,有谁穿着鞋游泳啊?”

    “这是运动鞋,运动鞋不就是运动的时候穿的吗?游泳也是一种运动。”

    女人拎着鞋随口应答,说着说着,忽然微微皱眉,开始左右摇摆身体,仿佛躲避着一只看不见的蚊虫,有时还挥舞手臂做出驱赶状,口中念叨着“不要闹”“飞远点”一类的疯话。

    一个队员贴近队长的耳朵说:“这个女人可能精神有问题,还是送救助站吧。”

    女人听到他的话,警觉起来:“说什么呢!我有正式工作!”

    队长:“那请你出示身份证明,我们确认你的身份后才能放你离开。”

    女人无可奈何,前去另一棵树上取下了自己的外套,掏出工作证递给他们,队长认真一瞧,诧异地发现证件颁发部门竟然是国家安全局,其从属部门还是一个听名字就很另类的特设处。

    “路潇?你是安全局驻青城特设处的……外勤主管?”

    “嗯。”

    队长抬头打量眼前的女人,照片和年龄都对得上,不过这个证件怎么看都像是假的吧?为什么安全局会任命一个大学刚毕业的外勤主管?为什么安全局的外勤主管会穿着全套衣服在河里晨泳?为什么她光天化日之下妄图和空气搏斗?

    队长抽搐着嘴角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你再等等。”

    “好像不用了。”路潇跳起来对站在桥头指挥现场的米染大叫,“米米!我在这儿!”

    巡堤队目送路潇跑上桥头,私下里低语,这个傻子大概是工伤导致的智力缺陷,故此才留着她没有开除,众人如此一想,莫名地有点同情她了。

    路潇以这副狼狈不堪的尊荣来到米染面前,吓了米染一跳:“你怎么搞成这样的?”

    “打了一架,舒服!”路潇抻了抻胳膊,轻松地说,“给我找辆车,我要回酒店。

    “林川马上来换班,咱们一起回去。对了,看见宁兮了吗?”

    “他在下面骂街呢!”路潇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们也听到鼓声了吗?”

    “嗯,那个鼓点会影响心跳,其他人就是这么晕过去的。”

    “没有别的感觉?”

    “没有哎——林川来了!”

    两个人迎向林川,路潇再次简单交代了下面的情况,然后和米染结伴回了酒店,她们还指望脆弱的人类躯壳再运转几十年,连轴转24小时显然不是健康的生活习惯。

    路潇以一副邋里邋遢的形象走进酒店大堂,引得吃早餐的住客们纷纷侧目,暗中感叹现在要饭的都起这么早这么敬业了吗?路潇抬起手挡着脸,请服务员打包了早餐,还从糖果篮里顺手拿了一颗魔方大的橘子味猫咪软糖。她这次出差没带来多余的人偶,冼云泽只能暂时屈居于此了。

    路潇把冼云泽附身的软糖放在房间桌子上:“我去洗澡,你自己呆一会。”

    猫咪翻过肚皮,四爪朝天,扭来扭曲:“喵也想去。”

    “喵不要脸。”

    路潇走进浴室换下衣服,淋着舒服的热水,回忆起刚刚发生的一切,虽然鼓响后不久她就失去了控制,但凭空借来的愤怒已经完整地保存在了她的记忆里,那股无名火退去之后,还留下了一点模模糊糊的残影,有关一场漫长的、无力反抗的屠杀,即便只以旁观者的身份感知到这了一星半点的片段,就已经让她悲伤到颤栗,不忍继续回忆。

    奇怪的是,除她之外的米染等人都没有这种感觉,宁兮也说那个鼓点对她的作用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只有她?

    这些记忆到底是谁的?

    那张鼓皮究竟是什么来历?

    淅淅水声和复杂的思考让她分外疲倦,不知不觉竟躺在浴缸里睡着了。

    再睁开眼睛,天已经又黑了下去,浴室门外响起窸窣的说话声和笑声。路潇不换不忙地换了睡衣走出浴室,看向坐在套间客厅里的几个人,林川在惨叫,米染在给林川扎头发,宁兮在看文档。

    她敲了敲墙:“我房间是公共场所吗?随便谁都能进的?”

    宁兮淡定回复:“我敲门了,你家猫放我们进来的。”

    路潇掀开茶几上的毛巾,软糖猫咪正蜷伏在毛巾下休息,她弹了一下冼云泽:“叫你引狼入室!”然后连毛巾带猫咪一起抄进怀里,橘子的清香沾了一身。

    “事情处理好了吗?”

    “除了那些已经被怨气侵蚀破坏的灵魂,其他都解决掉了。”

    “那些怨灵怎么不度掉?”

    “那可是大几十万没有神识的怨灵。”宁兮拿起桌面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水线潺潺落进杯底,“他们花了几百年的时间,细水长流地收集起这些灵魂,对人间的影响微乎其微,但你现在——”他翻转手中的水壶,壶盖掉下,一壶水洒满了茶几,“——突然把积攒几百年的灵魂一口气放回人间,人间有能力接收吗?”

    林川揪掉头上的发圈,拉到极限弹向宁兮:“不管那么多,就硬塞,说不定到时候有人能生出地狱三头犬或者妙蛙种子,那多热闹。”

    好像是有点不妙,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路潇:“分散到别的城市不就好了吗?”

    “还有一个常识问题。”米染耐心地在旁解释,“人类的灵气无限接近于这个世界的均值,像是密度一样的液体会相融,人的灵魂一旦脱离躯壳,赤裸接触世界,就仿佛一杯水倒进了大海,几乎没有保存自己的机会。那些因执念存留于世,能够与人交流、能体验到七情的怨灵,灵气与活人相仿,这类怨灵一旦失去执念加持,就会立刻回归轮回,如果它们有幸遇到机缘,吐纳自修,提升境界,是可以避免轮回之苦的。但另外一种怨灵,比如下面那些,既没有修行,又被怨念吞噬了神识,它们的气息已经混沌,不能与自然相融,所以无法轮回,要么遇到高人送它们一程,要么被骷髅蝶一类的食物链上端物种吃掉,否则就会永世沉沦于痛苦。”

    路潇:“没错,所以尽快送走它们呀!”

    米染:“问题是怎么送它们走?你知道宁兮为什么不能吃东西吧?他化蛟之后,比这个世界更加纯净,吸纳这个世界的灵气,就像喝盐水解渴,不仅不能吸收,还要消耗自身的灵气净化吃进去的东西。那些已经没有神识的怨灵,说成脏东西其实也差不多了,所以它们与活人相处时,灵气会同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地从活人导向它们,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修为的普通人接触恶鬼会不舒服。我们的灵气与普通人相比,算是巍然如山,一口气解决掉几十个怨灵不成问题,几百个虽然有点麻烦,还伤不到根基,但……几十万实在太多了,即便我们平摊,也是要掉修为的。”

    林川又把第二个发圈弹向路潇怀里的猫:“那次宁兮私下换了修行心法,就被孟仙君追上门收拾了一顿,要是他突然退转百八十年的修为,肯定被抓回家关起来,搞不好化龙之前你都见不到他了。”

    宁兮斜了林川一眼:“你不用笑我,等你师父闭关出来,发现一百年后人类都走出地球了,而她的宝贝徒弟除了网络游戏账号等级之外什么都没有提升,那才叫有意思呢。”

    林川对他的诋毁毫不在意,受到他话语启发,竟然真的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他甚至理所当然地说:“她既然收了我,就应该接受现实,如果现实和她的预期有出入,那她该反省自己的目标为何如此不切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