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全羊的香气霸道得很,从陆家门口经过的邻居都要探长脖子瞧瞧热闹,隔壁邻居家的小朋友甚至扒在围墙上往这边望,口水晶晶亮,直往下淌。

    两位厨师吆喝一声,把烤好的整羊从火炉上取下,在陆爸爸的指挥下,搬到了供桌正中央。

    远远的,可以听到巷子里其他人家传来的鞭炮声,大家都要赶在太阳完全下山前完成谢年礼。

    陆家人谢年时,沈雨泽不便参与,安静站在一旁,邓虹也裹着她的貂皮大衣出来瞧热闹。

    供桌正中是香烛台,周围是三牲、鱼鲞、松糕、瓜果等多种福礼,沈雨泽送来的烤全羊占据了当之无愧的中心位,安安馋得“咕咚”一声吞了口口水,又赶忙羞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陆爸爸带着妻子儿女站到了供桌前,他们手持清香,对着四面鞠躬,同时陆爸爸口中用方言念起古老的歌谣。

    “仙人请听人间话,子孙谢年讲好话。

    谢年谢年!万事好圆。

    一支清香敬天地,要保天下永平安,二支清香敬天地,风调雨顺丰收年,三支清香敬天地,四季八节无灾害。

    ……

    八仙桌上三牲足,后代儿孙中状元。”

    当地方言十分难懂,沈雨泽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仅能听懂三四成;同样的话落在邓虹耳朵里,完全像天书一般。

    即使听不懂他的话,可那种富有节奏感的语调,还是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静下了心。

    陆家夫妻和小女儿鞠躬敬香后,陆平正要敬香,陆爸爸忽然转过头,和儿子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陆平一愣,思考了几秒,侧身看向一旁的沈雨泽:“你……要不要一起来拜拜?”

    “我可以吗?”沈雨泽没想到自己会受到邀请。

    “当然可以。”陆平点头,“我爸说你不是外人,应该让仙人一起保佑咱们来年一切顺利。”

    当着三位父母的面,陆平说那句“不是外人”的话时颇有些不好意思。他和沈雨泽的关系只有他们彼此和元帅庙里的神像知道,家长只当他们是亲密无间的朋友,这种隐瞒对于陆平来说,既让他愧疚羞赧,又让他刺激到心尖发颤。

    沈雨泽当然不会拒绝,他从陆爸爸手里接过了清香,来到了陆平身边。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举高了手中的清香,对着供桌跪拜下去。

    陆爸爸的歌谣还在念着

    “八仙桌上三牲足,后代儿孙中状元。

    少年才思敏捷,青年身强力健。

    有家有产,无病无灾。

    有缘有份,无忧无怯。

    前途顺遂无坎坷,回首相望皆圆满。

    谢年谢年!”

    ……前途顺遂无坎坷,回首相望皆圆满……

    两个年轻人在家长们的注视下,阖上眼,虔诚地向上天祈祷。

    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向神仙祈求什么?这个答案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夕阳在他们身下拖曳出两道长长的影子,影子重叠相交,亲密无间。

    人群外,邓虹看着在供桌前认真跪拜的沈雨泽,神情逐渐复杂起来。

    她很想笑话他:我的好儿子什么时候也开始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句疑问,正好暴-露出她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

    太阳的余晖消失在天际,鞭炮声在巷子里回荡。沈雨泽和陆平同时睁开眼,又同时起身,把手中的清香插-入香炉之中。为了避嫌,从始至终,他们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流,也没有多说一个字,但默契已经刻在了一举一动中。

    到此,整个谢年礼才算完成。

    供奉的三牲拿去厨房,陆妈妈打算一展身手;烤全羊分量太大,他们六个人实在吃不了,陆爸爸做主拍板,把羊切割成几份,让安安跑腿分给了左邻右舍。

    陆家这么大方,邻居们当然也不会小气,很快大家就回了礼:有人回了一碗芋头扣肉,有人盛了腌制的生炊螃蟹,还有人分了自家酿的酒……

    再加上勇记厨子做的那些菜,陆家吃饭的八仙桌不仅塞满了,甚至有的盘子直接摞在了第二层!

    陆平可从来没吃过这么丰盛的年夜饭,感觉一道菜尝一口他就要饱了。

    他颠颠儿跑去洗手,认认真真地在手上打满洗手液,就在这时,沈雨泽也走了进来,并且反手锁上了卫生间的门,然后一把就把他抱在了怀中。

    陆平猝不及防被抱住,他双手满是泡泡,怕弄到沈雨泽身上,只能傻乎乎地举着双手,任由沈雨泽拥抱。

    陆平哎呀一声:“你,你至少让我把手洗干净吧。”

    “刚才在大门口就想抱你了,可惜人太多。”沈雨泽双手扣在陆平腰后,原本挺直的身体一寸寸软下来,几乎把大半身体重量都落在陆平身上。只有在陆平身边,他才能卸下一切压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陆平努力撑起他:“前天不是刚见过面吗?”

    “你都说了,那是前天。”沈雨泽深埋下头,嗅闻陆平身上熟悉的年糕味道,他的鼻尖在男孩颈间轻轻摩擦,间或落下几个吻。陆平被他弄得痒痒的,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沈雨泽边亲着他的颈子,边问:“那你呢,你想我吗?”

    “……”陆平小声道,“想。”

    虽然才间隔一天没见,但陆平也好想好想沈雨泽啊。

    沈雨泽没来时,他盼着沈雨泽来;沈雨泽好不容易来了,可身后又跟着一大群人,他们连独处的时间都没有,甚至不敢当着家长的面表现得亲密。现在,他们呆在这间洗手间里,终于可以享受一个漫长的拥抱了。

    他们抱了好一会儿,沈雨泽才慢慢松开他。

    陆平手上的泡泡都干了,他打开水龙头一边洗手,一边从镜子里看沈雨泽的脸色。

    “我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陆平说,“是不是你妈妈来了,所以你紧张?”

    “不全是。”沈雨泽也挤到洗手台前,和陆平一起洗手。

    明明陆平就在他身旁,可他却没有直接看陆平的眼睛,而是借着镜子的反射,看向他的男孩。

    他们的目光在镜中交汇,陆平原本是笑着的,但是渐渐的,他从沈雨泽的目光中感受到了什么,于是他嘴边的笑容渐渐落了下来。

    陆平呢喃着问:“怎么了?”

    沈雨泽回答:“她要回帝都了。”

    听到这个答案,陆平先是一喜 他知道沈雨泽一直盼着邓虹早点离开 但很快,这份欣喜就化为了无措。

    沈雨泽的第二句话、第三句话、第四句话……接踵而至。

    他说:“平平,我父亲出事了,我必须和她一起回去。”

    他说:“对不起。”

    他说:“原本答应你,要和你一起考试、一起过春节、一起做很多很多事的。”

    他说:“现在沈家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可是我成年了,我就有责任去承担一些事情。这次回去之后,我不确定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但我保证,我绝对会回来的。”

    他说:“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生气了?”

    陆平看着镜子里的沈雨泽,渐渐的,镜中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

    很快,陆平意识到,并不是镜中的沈雨泽变模糊了,而是他哭了。

    就在十几分钟以前,他还在谢年仪式上默默感谢神仙,让他能够在十七岁这一年遇到沈雨泽。可是一转眼,沈雨泽就要离开了。

    神仙都收到那么多的贡品了,怎么还能出尔反尔呢?

    第88章

    水流从水龙头里汩汩地往外淌,一声声的砸在陆平和沈雨泽的耳朵里,可是他们谁都没有去关掉它。

    沈雨泽抬手想帮陆平擦掉颊边掉落的泪水,陆平却侧头躲过了他的手。

    恰在此事,卫生间的大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陆妈妈的声音响起:“平平,你在里面吗?该吃饭了!”

    “……”

    “平平?”门把手动了动,看样子妈妈正在试着拉门。不过卫生间的门早就锁上了,她当然转不动。

    陆平用手心胡乱抹了一下眼睛,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回答:“我在里面呢,一会儿就出去!”

    门外的陆妈妈又问:“你知道小沈去哪儿了吗?我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他。”

    陆平:“……”他看着镜子中沈雨泽的眼睛,示意他去回答。

    沈雨泽只能开口:“陆阿姨,我也在里面呢。”

    两人草草洗了手,陆平又俯下身顺带洗了脸,遮掩有些通红的眼睛。他们走出卫生间时,陆妈妈表情充满困惑,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儿子和沈雨泽要把卫生间的门从里面反锁上,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沈雨泽上次明明没有吃过海鲜却过敏了。

    不过这些疑问来得快去得也快,好不容易两家人凑在一起,吃年夜饭才是正经事嘛!

    ……

    丰盛的菜肴摆了满桌。

    作为客人,邓虹被请到了主座,她的左手边就是沈雨泽。沈雨泽另一边的座位还没有人坐,陆爸爸说:“平平,你挨着小沈坐,照顾好你同学。”

    陆平低声道:“他不需要我照顾。”

    陆爸爸没听清,问他说了什么。

    恰在此时,安安高举小手,一蹦一跳地说:“爸爸,爸爸,我要挨着沈哥哥坐!”

    陆妈妈弹了她小脑瓜一下:“小天珠囡,你刚刚还说要挨着你哥,现在又要挨着你沈哥哥,你到底要哪个哥哥?”

    “我两个都要!”安安想都没想,一只手抓住沈雨泽,另一只手抓住陆平,霸道地说,“我坐中间,哥哥坐我旁边!”

    陆妈妈本来不想同意,怕小宁太缠人,但出乎意料的,陆平直接把安安抱到了沈雨泽身边的那张椅子上,开口说:“就这样坐吧,安安坐中间挺好的。”

    他抬起头时,视线刚好与坐在他正对面的邓虹撞上。邓虹冲他微微一笑,她虽然没说一句话,但陆平有种强烈的预感:她已经知道了一切。

    陆平错开视线,在安安的另一边坐下了。

    对于这样的座位安排,沈雨泽当然明白陆平是故意的。自己说走就走,没给陆平一点缓冲,陆平怎么可能不生气?他的目光频频落在陆平身上,都没有得到回应。他想和陆平谈谈,但现在几位家长都在,他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强压下心中的焦急。

    于是,这顿年夜饭就在一种古怪的气氛中展开了。

    一桌六人,三人各怀心思,三人专心干饭。

    年夜饭总是少不了酒的,之前安安给隔壁送羊肉时,邻居回赠了一瓶自家酿的红酒。这种红酒并不是用葡萄酿的,而是用当地特产的圆糯米发酵后,拌入红曲制成。米酒呈现出一种很温柔的浅红色,闻起来带着糯米的甜香,入口更是甘甜。

    这种红米酒度数很低,和醪糟差不多,就算是小孩子也可以尝上一点点。

    安安得了浅浅一个杯底,用舌头舔着喝;沈雨泽和陆平虽然还是学生,但陆爸爸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澄清的浅红色酒液淌进杯中,色泽诱人。

    众人一起举杯,互相说了几句吉祥话,大概是“新年快乐”“祝三个孩子明年成绩进步”一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