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平心思全然不在饭桌上,明明有那么多道美味摆在面前,可他根本提不起兴趣品尝,倒是手旁的酒杯很快就喝空了。

    他又倒了一杯酒,陆妈妈看到了,念叨了两句:“你这孩子,之前没见你馋酒,怎么今天喝得这么快?”

    陆爸爸向着儿子说话:“过节嘛,度数又不高,就当饮料喝了。”

    沈雨泽隔着餐桌,投来关切的视线,陆平装作没看到,低头问旁边的安安:“你想吃什么?哥哥帮你挑。”

    安安没注意到身旁两位哥哥之间的眼神官司,非常开心地指着桌子那头的盘子说:“我要吃虾!”

    “嗯。”陆平站起身挑了几只虾,怕妹妹剥不好,他干脆直接替妹妹剥了。

    就在他埋头剥虾之际,大人们又开始寒暄起来。

    陆妈妈看向邓虹,问她:“椒江的气候和你们北方不一样吧?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邓虹矜持地点点头:“这里比帝都潮湿很多,刚来的那几天,我都过敏了。”

    “那现在好了没有?”陆妈妈热情地说,“我们巷子里有一家中医,可以抓药让他帮你去湿。”

    “不用麻烦了。”邓虹挑眉,“反正也要回去了。”

    “回去?”陆妈妈误会了她的意思,“啊也对,期末之后就是春节了,总要回去一家团圆。”

    “学校那边就不去了。”邓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了身旁的沈雨泽,“我们明天一早的飞机。”

    这话实在太出乎意料,餐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陆平正剥虾的手一抖,虾肉掉在了桌上。一直盯着哥哥动作的安安不满地撒娇:“哥,虾子掉了!”

    “嗯,”陆平强忍住抬头去看沈雨泽的冲动,心不在焉地把虾肉推到一旁,又拿了只虾子帮妹妹剥。

    餐桌上的对话还在继续,不管陆平听不听,都会灌入他的耳朵。

    “哎呀,怎么走的这么急啊?”

    “家里出了点小状况。”

    陆妈妈听邓虹说是家事原因,就没好意思继续问下去。她换了个话题:“那处理完事情之后,小沈还回椒江吗?还是再转回帝都继续读书?”

    邓虹正要回答,沈雨泽率先开口:“会回来。我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就会回来的。”

    回答时,沈雨泽的目光遥遥落在了陆平身上,可是陆平没有抬头,一直低着头给妹妹剥虾。剥出来的虾肉一颗颗晶莹剔透,陆平把它们全部放到了妹妹的碗中。

    安安一边吃着亲哥哥剥的虾,一边看向她右手边的沈哥哥:“沈哥哥,那你什么时候能处理完家里的事情呀?”

    “……不确定。”沈雨泽没有贸然给出一个答案,“现在情况有些复杂,需要安安等哥哥一阵子。”

    可安安才不吃这套呢,追问道:“什么叫一阵子?一阵子是多久呀?”她是真不明白,“是一天,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沈雨泽无法回答。

    安安不开心了:“沈哥哥,你连一个具体时间都不说,你一定是骗我的!”

    她连虾肉都顾不上吃了,气鼓鼓地说:“妈妈经常说,等到不忙的时候就带我去游乐园,可是她永远没有不忙的时候;小龙经常说,等到下次他爸爸回来就带我去他家玩,可是他爸爸永远没有回来的时候;你们都是这样,总是让我等啊等啊,却又不告诉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是啊,这种没有确切时间的等待,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陆平看着安安,他从来没有一刻如现在这样羡慕她。

    她年纪太小了,所以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自己内心的伤心与不满,可以大声说“你究竟什么时候回来,你不要骗我!”

    这些都是陆平想说,又无法说出口的。

    安安童言无忌的话,让桌上的气氛陷入尴尬。陆妈妈打圆场:“你这小囡,你沈哥哥要回帝都肯定是有正事要做的,你总黏着人家,羞不羞呀?”

    安安才不管什么羞不羞呢,她半转过身子,用后脑勺对着沈雨泽,一副“本公主生气了”的模样。

    陆平揉了揉她的头顶,又给她剥了几颗虾子,就当是感谢她替自己问出的那几句话。

    餐桌上一下变得很安静,本来年夜饭应该是很热闹的,可现在你眼望我眼,都不知道要如何破冰,才能让原本欢欣快乐的氛围重新回来。

    这顿饭就在沉默中过去了,桌上的菜有十几盘菜,他们六个人根本吃不完,一样尝一点就够了。邓虹吃得非常少,她以前是模特,早就习惯了常年控制饮食,她的纤腰窄窄一条,一顿饭的食量居然和七岁的安安差不多。

    吃过饭,邓虹手捧酒杯,环顾陆家四口人,忽然开口:“其实,我本来前几天就想带雨泽走的,但想到他这段时间受了你们一家这么多的照顾,总要一起吃顿饭。”

    “谈不上照顾不照顾的。”陆妈妈受宠若惊,“小沈是个好孩子,每次来我家玩,都会大包小包带不少礼物,搞得我们怪不好意思的。平平能交到小沈这么好的朋友,我们做父母的也开心。”

    “是啊,他们确实是很好的‘朋友’。”邓虹慵懒一笑,酒杯里的酒液沾了沾唇,说,“雨泽说,他想亲口和陆平同学道别,不知道说了没有?”

    沈雨泽张了张口,他正要回答,忽然桌旁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 陆平拖开自己的椅子,起身站了起来。

    他拿起手边盛满红米酒的酒杯,转向沈雨泽的方向,视线几乎是钉在他的身上:“沈雨泽,作为你的好朋友,我很开心这段时间能够认识你,也很开心能和你留下这么多的回忆。祝你回到帝都后,一切顺利。”

    “……”

    这是陆平在父母亲人面前,唯一能够和沈雨泽说的话了。

    作为朋友,他只能为他的远行送上祝福,他不能表现得痛苦、留恋、难过、寂寞,因为这些感情并不属于“朋友”。

    在众目睽睽之下,沈雨泽也站起了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两只酒杯轻轻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平平,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是你的出现,让这座城市对我有了特殊的意义。”沈雨泽低声道,“我会回来的,我会回到这座城市,回到你身边的。”

    ……

    陆平站在院子外,看着那辆熟悉的车子消失在巷口尽头,直到夜色吞没了它。

    今天是合家团聚的日子,可沈雨泽却选在这一天离开了。陆平理智上知道,沈雨泽没有做错,毕竟他的父亲出事了,沈雨泽总不可能一直呆在椒江,势必要回去。

    只是这一去要去多久?他还能不能顺利回来?他的那些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会不会绊住他的脚步?……这些问题萦绕在陆平的脑海中,让他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和沈雨泽的关系刚刚迈出一大步,就被迫分隔千里,油然而生的不确定性让他陷入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观情绪当中。

    不能这么低落 陆平告诉自己:你们有手机可以联系,有partner可以沟通,沈雨泽只是回帝都了,又不是回火星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可是,他就是很舍不得啊。

    童话书里说,勇敢的王子会披荆斩棘登上高塔,营救困在高塔上的公主。但没人告诉他,公主总有一天会回到自己的王国。

    他们的分别,不是一天,不是一星期,不是一个月,而是虚无缥缈的“一阵子”。如果有了一个固定的时间,那么他还可以有所企盼,就像上课时企盼下课,年尾时企盼春节……但如果没有一个固定的倒数计时,他的这份企盼就变得无从依凭了。

    哎。

    这可怎么办呢,明明他们刚刚分别,可现在他就开始想念沈雨泽了。

    陆平转身回到家里,爸妈送走客人后正在忙着收拾厨房。见陆平一副无精打采地模样,陆爸爸想说什么,陆妈妈连忙拉了他一下,冲他摇摇头,低声道:“他和小沈关系好,朋友走了,他舍不得也是正常的。”

    陆平想,妈妈说错了一点,他和沈雨泽不止是朋友。

    他回到卧室,恨不得第一时间栽倒在床上,好好发泄一下心中的难过,可当他打开卧室门时,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书架上。

    那里,有着他和沈雨泽所有的回忆。马场的合影、英语比赛的奖杯,还有那只两个人一起拼好的乐高机关盒子。

    “走就走吧,还特地把它还给我……”陆平闷闷不乐地走到那个机关盒子面前,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当初两个人一起拼它时的点点滴滴。

    机关盒子精巧且复杂,这是陆平给沈雨泽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没想到转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他的手里。

    他伸出手,轻轻按下机关盒子的顶端,盒子顶部是一块活动板,板块翻转,跳出了藏在里面的场景:王子穿越沼泽,走过丛林,终于走到了城堡前。

    这些场景都是陆平亲手拼的,当初拼它时有多快乐,现在看到它就有多难过。

    他取下那个孤零零的王子人偶,两根手指捏着人偶的身体,让人偶一步一步走上了城堡的台阶。

    小人偶笑得很开心,一路上他挥舞着手里的宝剑,披荆斩棘,终于可以见到他的公主。

    最终,王子人偶走进了城堡的大门,那里也有一个机关 当人偶的双脚踩中机关时,只听“咔哒”一声脆响,从机关盒子底部,弹出了一个隐秘的抽屉。

    这是这只机关盒子最大的卖点 公主人偶沉睡在水晶棺之中,只有王子人偶站在指定位置时,水晶棺才会出现。

    可惜,陆平那天走的太急了,没赶上拼搭这个隐藏机关。

    他拉开小抽屉,想要取出沉睡在其中的公主人偶,可是当他看清抽屉里的东西时,他的手猛地顿住了。

    在那个隐藏的机关里,并没有公主人偶的身影,只有另一个穿着礼服、挥舞着宝剑的王子人偶。

    在那只人偶身边,也没有水晶棺,而是有一块颜色已经斑驳的橡皮。

    陆平手指轻颤,从盒子里取出了那块橡皮擦。

    他认识它。

    在他和沈雨泽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次冷战。那时陆平不明白为什么沈雨泽会对他忽冷忽热,他满腹委屈,于是他特意在橡皮上起草了一份《同桌守则》,作为“和谈”的凭证。

    橡皮正面写着《同桌守则》四个大字,背面用拙劣的笔法画着两只豆豆眼的火柴人,一高一矮,一个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另一个眉头皱着。几个月过去,橡皮擦上蓝色的圆珠笔字迹已经晕开了,但依旧可以模糊地看清上面的字迹。

    陆平认得自己写的字。

    1禁止冷战

    2有意见及时沟通

    3待定

    4待定

    只不过现在,第三条第四条的待定都被划掉,有一道黑色的笔迹留下了新的痕迹。

    那些字劲瘦、笔挺,根骨分明,和写下这两行字的少年一样。

    3不要为我掉眼泪

    4我的小王子,我爱你

    在看到这两行字的那一刻,有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觉从陆平的灵魂深处破土而出。一股滚烫的热流从他的心脏迸发而出,传递到了他的四肢百骸,传递到了他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

    他是被爱着的,他是被沈雨泽深爱着的,他从未如此确信。

    即使他们远隔千里,即使他们面临别离,即使他们前途未定,即使他们不确定最终能否走到终点 但陆平确定,沈雨泽爱他。

    有热泪涌上眼眶,陆平没让它们滚落,急匆匆转身奔出房门,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下了楼。

    脚步声惊到了在厨房里陆爸陆妈,陆妈妈惊呼一声:“平平,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我去追沈雨泽!”陆平头也未回奔出家门,从院子里推出自行车,直接跳了上去,“他有东西忘记带走了,我去追他!!”

    “啊?可他的车子都开出去好一回儿了,你哪里追得上?”

    “追得上!!!”

    陆平拐出家门,在夜色中急匆匆地向前行着。

    陆平太熟悉北岸了,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拐角、每一座石桥,都是他从小玩耍的地方。他知道,沈雨泽要回南岸的话,势必要通过跨江大桥,从他家去跨江大桥,若是开车只能沿着滨江路行驶,他恰巧知道一条捷径,可以越过那些红绿灯,直接通到大桥!

    陆平车把一拐,一头冲入一条漆黑的小巷。

    没有路灯,他便借着月光前行;看不清前路,他便莽着上阵。自行车压过青石板,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车轮滚过月光昏黄的投影,在黑暗里挣扎着破出一条路。